中庸
子思 著
第一章
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
【原文注音】
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,可离非道也。
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
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故君子慎其独也。
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
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
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
【注释】
1.天:此处“天”既有“自然的天”的意蕴,也有形而上的哲学内涵。命:赋予。
2.率性:遵循天性。道:本意为路,这里引申为规律。
3.修道之谓教:指根据道的原则来施行自身的修养。修,整治。教,教化。
4.不睹:指看不到的地方。
5.不闻:指听不到的事情。
6.莫:没有什么比……更……。见(xiàn):通“现”,显现。隐:隐蔽,暗处。
7.独:独处。
8.发:发动,显现。
9.中:不偏不倚。
10.中(zhòng)节:符合法度。
11.和:指情绪平正,无乖戾之气。
12.大本:最高的根源,即天命之性。
13.达道:通途,通达之路,即共同之道、普遍的原则。
14.致:达成。
15.位:指各得其位,各得其所而不错乱。
16.育:发育成长,生生不息。
【译文】
天所赋予人的东西就是性,遵循天性就是道,遵循道来修养自身就是教。道是片刻不能离开的,可离开的就不是道。因此,君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要小心谨慎,在无人听得到的地方也要恐惧敬畏。隐蔽时也会被人发现,细微处也会昭著,因此君子在独处时要慎重。喜怒哀乐的情绪没有表露出来,这叫做中。表露出来但合于法度,这叫做和。中是天下最为根本的,和是天下共同遵循的法度。达到了中和,天地便各归其位,万物便生长发育了。
第二章
仲尼曰:“君子中庸,小人反中庸。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时中;小人之反中庸也,小人而无忌惮也。”
【注释】
1.仲尼:孔子的字。
2.而:古书中“而”与“能”字意义相同。时中:时刻处于中因而能不偏不倚。
【译文】
孔子说:“君子的言行符合中庸,小人的言行却违反中庸。君子的言行符合中庸,因为君子的言行时刻都不偏不倚。小人的言行违反中庸,因为小人的言行无所顾忌、无所畏惧。”
第三章
子曰:“中庸其至矣乎!民鲜能久矣!”
【译文】
孔子说:“中庸是最高的境界,人们很少能够长期实行它。”
第四章
子曰:“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:知者过之,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: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人莫不饮食也,鲜能知味也。”
【译文】
孔子说:“中庸之道不能被实行,我是知晓的啊:有智慧的人做得太过分,愚昧的人达不到它。中庸之道不能被发扬,我是知晓的啊:贤明的人做得太过分,不贤明的人达不到它。这就好像人没有不吃饭的,但能够品尝滋味的人却非常少。”
第五章
子曰:“道其不行矣夫!”
【译文】
孔子说:“恐怕中庸之道是不能实施的了。”
第六章
子曰:“舜其大知也与!舜好问而好察迩言,隐恶而扬善,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,其斯以为舜乎!”
【译文】
孔子说:“舜是有大智慧啊!他喜欢询问且喜欢审察那些浅近的话,他隐瞒别人的坏处,表扬别人的好处。他掌握好两个极端,对人民使用折中的办法,这就是为何他被尊称为舜啊!”
第七章
子曰:“人皆曰予知,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,而莫之知辟也。人皆曰予知,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。”
【译文】
孔子说:“人们都说‘我是有智慧的’,但他们被驱使而落入鱼网、木笼和陷阱之中,却不知道躲闪。人们都说‘我是有智慧的’,但他们选择了中庸之道,却不能坚持一个月。”
第八章
子曰:“回之为人也,择乎中庸,得一善,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。”
【译文】
孔子说:“颜回是这样做人的,他选择了中庸之道。得到一条善理,他就牢牢记在心上而不失掉它。”
第九章
子曰:“天下国家可均也,爵禄可辞也,白刃可蹈也,中庸不可能也。”
【译文】
孔子说:“天下国家是可以公正治理的,爵位俸禄是可以辞掉的,利刃是可以踩上去的,只是中庸之道不容易实行。”
第十章
子路问强,子曰:“南方之强与?北方之强与?抑而强与?宽柔以教,不报无道,南方之强也,君子居之。衽金革,死而不厌,北方之强也,而强者居之。故君子和而不流,强哉矫!中立而不倚,强哉矫!国有道,不变塞焉,强哉矫!国无道,至死不变,强哉矫!”
【注释】
1.子路:孔子弟子。姓仲名由,字子路,一字季路。为人勇武,故问孔子什么是强。
2.抑:抑或,还是,疑问语气。而:即“尔”,你。
3.报:报复。无道:蛮横无理。
4.居:处,持有。
5.衽(rèn):席,此处作动词用,即以金革为席。金革:刀枪甲盾之类的兵器。
6.厌:憎恶,嫌弃。
7.流:流俗。
8.矫:刚强的样子。
9.倚:不正,偏侧。
10.不变塞:不改变穷困时的志向。塞,穷困。
【译文】
子路问什么是强大。孔子说:“你问的是南方的强大呢?还是北方的强大呢?或者是你所认为的强大?用宽容温柔的态度去教化,对无理的行为不施行报复,这是南方的强大,君子就属于这类。头枕武器、盔甲睡觉,死不反悔,这是北方的强大,强悍的人属于这一类。因此,君子要随和但不随波逐流,这才是真正的强大!独立而不偏不倚,这才是真正的强大!国家政治清明,不改变志向,这才是真正的强大!国家政治晦暗,至死不变节,这才是强大的!”
第十一章
【原文注音】
子曰:“素隱行怪,後世有述焉,吾弗為之矣。
君子遵道而行,半途而廢,吾弗能已矣。
君子依乎中庸,遯世不見知而不悔,唯聖者能之。”
【譯文】
子路問什麼是強。孔子說:“你問的是南方的強呢?還是北方的強呢?或者是你所認為的強?用寬容溫柔的態度去教化,對無理的行為不施行報復,這是南方的強,君子就屬於這一類。頭枕武器、盔甲睡覺,死不反悔,這是北方的強,強悍的人屬於這一類。因此,君子要隨和但不隨波逐流,這才是真正的強!獨立而不偏不倚,這才是真正的強!國家政治清明,不改變志向,這才是真正的強!國家政治晦暗,至死不變節,這才是強大的!”
第十二章
【原文注音】
君子之道,費而隱。夫婦之愚,可以與知焉,及其至也,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。
夫婦之不肖,可以能行焉;及其至也,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。
天地之大也,人猶有所憾。故君子語大,天下莫能載焉;語小,天下莫能破焉。
詩云:“鳶飛戾天,魚躍于淵。”言其上下察也。
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婦,及其至也,察乎天地。
【譯文】
君子所奉行的道既廣大又精微。普通男女雖然愚昧但還是可以知道它的,但至于最高境界,即使聖人也有不知曉的地方。普通男女雖然不賢明,但還是可以實行它,但至于最高境界,即使聖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。天地如此之大,但人仍有不滿意的地方。因此,君子說的“大”,天下都載不起;君子說的“小”,天下都不能夠理解。《詩經》上說:“鳶在天空上飛翔,魚在深水處跳躍。”這是說君子的中庸之道在天地上下之間都是顯豁的。君子所奉行的道,發端於普通夫妻,在達到最高境界時便彰著於天地之間。
第十三章
【原文注音】
子曰:“道不遠人,人之為道而遠人,不可以為道。
詩云:‘伐柯,伐柯,其則不遠。’執柯以伐柯,睨而視之,猶以為遠。
故君子以人治人,改而止。忠恕違道不遠,施諸己而不願,亦勿施于人。
君子之道四,丘未能一焉……”
【譯文】
孔子說:“中庸之道不遠離人。人去實行中庸之道卻遠離了人,他就不是在實行中庸之道。……君子所奉行的道有四條,我孔丘一條都做不到。在日常德行的實施和日常語言的慎重方面,我做得還不好,不敢不繼續努力。言語要照顧到行為,行為要照顧到言語,君子怎麼能不篤實忠厚呢?”
第十四章
【原文注音】
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願乎其外。
素富貴,行乎富貴;素貧賤,行乎貧賤;
素夷狄,行乎夷狄;素患難,行乎患難,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。
在上位不陵下,在下位不援上,正己而不求于人,則無怨。
上不怨天,下不尤人。
故君子居易以俟命。小人行險以徼幸。
子曰:“射有似乎君子,失諸正鵠,反求諸其身。”
【譯文】
君子安于目前的地位做他所應該做的事,不羡慕自己地位以外的東西。地位富貴,就做富貴人做的事;地位貧賤,就做貧賤人應該做的事;處在夷狄的地位上,就做夷狄應該做的事;處在患難的地位上,就做患難時應該做的事。如此,君子無處不感覺到悠然自得。居上位,不欺凌下級。在下位,不攀附上級。端正自己而不苛求他人,這樣就沒有怨恨。對上不怨恨天命,對下不歸咎別人。所以,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等候天命的到來,小人則冒險求得本不應該獲取的東西。孔子說:“射箭的道理與君子的行為有相似的地方:假如沒有射中靶子,就應反過來責求自己。”
第十五章
【原文注音】
君子之道,辟如行遠必自邇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
詩曰:“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,和樂且耽。宜爾室家,樂爾妻帑。”
子曰:“父母其順矣乎!”
【譯文】
實行君子的中庸之道,就好像走遠路,必須從近處開始;如同登高,必須從低處開始。《詩經》上說:“夫妻情投意合,如同琴瑟和鳴。兄弟和睦相處,歡樂而且長久。使你的家庭美滿,讓你的妻兒快樂。”孔子說:“這樣父母就非常舒暢啊!”
第十六章
【原文注音】
子曰:“鬼神之為德,其盛矣乎!視之而弗見,聽之而弗聞,體物而不可遺,
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,以承祭祀。洋洋乎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。
詩曰:‘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!矧可射思!’
夫微之顯,誠之不可掩如此夫。”
【譯文】
孔子說:“鬼神的功用真是宏大啊!看,看不到它;聽,聽不到它。它養育萬物,沒有一種事物可以遺棄它。它使天下的人齋戒沐浴,身穿華麗的祭服,舉行祭祀典禮。它浩浩蕩蕩,好像在天之上,在人身旁。《詩經》上說:‘鬼神來到,不可揣測,不敢對它厭怠不敬啊!’從隱微到明顯,真誠的心意就是這樣隱藏不住啊。”
第十七章
【原文注音】
子曰:“舜其大孝也與!德為聖人,尊為天子,富有四海之內。
宗廟饗之,子孫保之。
故大德必得其位,必得其祿,必得其名,必得其壽。
故天之生物,必因其材而篤焉。故栽者培之,傾者覆之。
詩曰:‘嘉樂君子,憲憲令德。宜民宜人,受祿于天,保佑命之,自天申之。’
故大德者必受命。”
【譯文】
孔子說:“舜可是個最孝敬的人吧!有聖人的德行,有天子的尊貴地位,有普天下的財富。宗廟祭他,子孫維護他。因此,有崇高德行的人必然會獲得應有的地位,必然會獲得應有的俸祿,必然會獲得應有的名望,必然會獲得應有的壽命。所以,上天生育萬物,必會因為它們的資質而受到厚愛。能夠栽培的就培養它們,而歪斜的就讓它們歪斜。《詩經》上說:‘快樂的君子,美德盛明。讓人民安樂,上天賜給他福祿,保佑他,任用他,從上天這樣告誡。’因此,有偉大德行的人一定是受了天命的。”
第十八章
【原文注音】
子曰:“無憂者,其惟文王乎!以王季為父,以武王為子,父作之,子述之。
武王纘大王、王季、文王之緒,壹戎衣而有天下。
身不失天下之顯名,尊為天子,富有四海之內。
宗廟饗之,子孫保之。
武王末受命,周公成文、武之德,追王大王、王季,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。
斯禮也,達乎諸侯大夫,及士庶人。
【譯文】
孔子說:“恐怕只有周文王是個無憂無慮的人吧!王季是他的父親,周武王是他的兒子。他有父親開創事業,有兒子繼承事業。周武王繼續大王、王季、文王未完成的功業,一舉滅商而擁有天下。他沒有失去自己顯赫的名聲,獲得了天子的尊貴,擁有普天下的財富。宗廟祭奉他,子孫維護他。武王年邁時才承受天命,周公成就了文王、武王的德業,追尊大王、王季為王,用天子的禮制祭祀祖先。這種禮制一直貫徹到諸侯、大夫、士和普通百姓。”
第十九章
【原文注音】
子曰:“武王、周公,其達孝矣乎!夫孝者,善繼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者也。
春秋修其祖廟,陳其宗器,設其裳衣,薦其時食。
宗廟之禮,所以序昭穆也。序爵,所以辨貴賤也。序事,所以辨賢也。
旅酬下為上,所以逮賤也。燕毛,所以序齒也。
踐其位,行其禮,奏其樂,敬其所尊,愛其所親,
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孝之至也。
郊社之禮,所以事上帝也。宗廟之禮,所以祀乎其先也。
明乎郊社之禮、禘嘗之義,治國其如示諸掌乎!”
【譯文】
孔子說:“武王、周公真是最守孝道的人啊!守孝道的人,善于繼承先人的遺志,善于繼承先人未完的功業。在春秋兩季,修繕祖廟,陳列祭器,擺設先祖衣服,貢獻應時食品。宗廟祭祀的禮制,是要排列父子、長幼的順序。按官爵排列次序,就可以分辨貴賤;按職事排列次序,就能分辨賢與不賢。旅酬時晚輩先向長輩敬酒,是為了把祖先的恩惠延及到晚輩;宴飲時按頭髮顏色排序,是為了區分長幼。站在應該站的位置,行先王傳下的祭禮,演奏先王的音樂,尊敬先王所尊敬的,親愛先王所親愛的,侍奉死者如同侍奉活著的人,侍奉亡故的人如同侍奉現存的人,這是最高境界的孝啊。郊社祭禮,是用于侍奉上天的。宗廟祭禮,是祭祀祖先的。明白了郊社之禮與禘嘗之義,治理國家就如同看手掌一樣容易啊!”
第二十章
【原文注音】
哀公問政。子曰:“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。其人存,則其政舉;其人亡,則其政息。
人道敏政,地道敏樹。夫政也者,蒲盧也。
故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。
仁者人也。親親為大;義者宜也。尊賢為大。
親親之殺,尊賢之等,禮所生也。
在下位不獲乎上,民不可得而治矣!
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;思修身,不可以不事親;思事親,不可以不知人;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。”
【譯文】
魯哀公問孔子如何治理政事。孔子說:“文王、武王的政令,都記載在簡冊上。有賢人在,政令就能施行;賢人不在,政令就會廢弛。人道敏于政事,就像地力敏于生長樹木一樣。政事就像蒲葦,生長迅速。因此,治理政事取決于得人,得人取決于修身,修身取決于遵循大道,遵循大道取決于仁。仁就是做人,親愛親人是最大的仁;義就是適宜,尊重賢人是最大的義。親愛親人時有親疏差別,尊重賢人時有等級區分,這就是禮產生的根源。身居下位而得不到上級信任,百姓就不可能治理好。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;想要修身,就不可以不侍奉親人;想要侍奉親人,就不可以不知人;想要知人,就不可以不知天。”
第二十一章
【原文注音】
自誠明,謂之性;自明誠,謂之教。
誠則明矣;明則誠矣。
【譯文】
由真誠而自然明白道理,這叫做天性;由明白道理之後做到真誠,這叫做人為的教化。真誠就會明白,明白也就能達到真誠。
第二十二章
【原文注音】
唯天下至誠,為能盡其性。
能盡其性,則能盡人之性。
能盡人之性,則能盡物之性。
能盡物之性,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。
可以贊天地之化育,則可以與天地參矣。
【譯文】
只有天下最真誠的人,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本性。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本性,就能充分發揮他人的本性;能充分發揮他人的本性,就能充分發揮萬物的本性;能充分發揮萬物的本性,就可以幫助天地化育萬物。能幫助天地化育萬物,就可以與天地並立為三了。
第二十三章
【原文注音】
其次致曲。曲能有誠。
誠則形,形則著,著則明,明則動,動則變,變則化。
唯天下至誠為能化。
【譯文】
次一等的人從細微之處下功夫。從細微之處也能達到誠的境界。達到誠就會表現出來,表現出來就會逐漸顯著,顯著就會發揚光大,發揚光大就會感動他人,感動他人就會引起改變,引起改變就能化育萬物。只有天下最真誠的人才能化育萬物。
第二十四章
【原文注音】
至誠之道,可以前知。
國家將興,必有禎祥;國家將亡,必有妖孽。
見乎蓍龜,動乎四體。
禍福將至,善,必先知之;不善,必先知之。
故至誠如神。
【譯文】
最高境界的真誠可以預知未來。國家將要興盛,必定有吉祥的徵兆;國家將要衰亡,必定有妖孽出現。它呈現在蓍草龜甲的占卜上,體現在人的儀態動作中。禍福將要來臨時,好的事一定能先知道,不好的事也一定能先知道。所以至誠如同神明一般。
第二十五章
【原文注音】
誠者,自成也,而道自道也。
誠者,物之終始,不誠無物。
是故君子誠之為貴。
誠者,非自成己而已也,所以成物也。
成己,仁也;成物,知也。
性之德也,合外內之道也,故時措之宜也。
【譯文】
真誠是自我成全,道是自我引導。真誠是萬物的始終,沒有真誠就沒有萬物。所以君子把真誠看得非常寶貴。真誠並不是只成全自己而已,而是要用來成全萬物。成全自己是仁,成全萬物是智。這是天性的德行,是融合內外之道,所以隨時施行都合宜。
第二十六章
【原文注音】
故至誠無息。不息則久,久則徵,徵則悠遠,悠遠則博厚,博厚則高明。
博厚,所以載物也;高明,所以覆物也;悠久,所以成物也。
博厚配地,高明配天,悠久無疆。
如此者,不見而章,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。
【譯文】
所以最高境界的真誠是永不停止的。不停止就會持久,持久就會有驗證,有驗證就會悠遠,悠遠就會廣博深厚,廣博深厚就會高大光明。廣博深厚就能承載萬物,高大光明就能覆蓋萬物,悠遠長久就能成就萬物。廣博深厚與地相配,高大光明與天相配,悠遠長久沒有止境。達到這種境界,不用顯露就會彰顯,不用行動就會變化,無為而自然成就。
7
第二十七章
【原文注音】
大哉聖人之道!洋洋乎!發育萬物,峻極於天。
優優大哉!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。待其人而後行。
故曰:「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」
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,致廣大而盡精微,極高明而道中庸。
溫故而知新,敦厚以崇禮。
是故居上不驕,為下不倍。國有道,其言足以興;國無道,其默足以容。
詩曰:「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」其此之謂與?
【譯文】
偉大啊,聖人的道!浩瀚無邊,生養萬物,高大至極直達上天。充足而廣大啊!禮儀有三百條,威儀有三千條,都要等待有德之人才能實行。所以說,如果沒有最高的德行,最高的道就不能凝聚。因此君子尊崇德性而又追求學問,達到廣大而又盡究精微,極盡高明而又遵循中庸。溫習舊的知識而能悟出新的道理,敦厚誠實以崇尚禮節。所以身居上位而不驕傲,身居下位而不違背。國家政治清明時,他的言論足以振興國家;國家政治昏暗時,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己。《詩經》說:「既明白又明哲,以保全自身。」大概就是說的這個吧!
第二十八章
【原文注音】
子曰:「愚而好自用,賤而好自專;生乎今之世,反古之道。如此者,災及其身者也。」
非天子不議禮,不制度,不考文。
今天下,車同軌,書同文,行同倫。
雖有其位,苟無其德,不敢作禮樂焉;雖有其德,苟無其位,亦不敢作禮樂焉。
【譯文】
孔子說:「愚昧卻喜歡憑自己的主觀意願行事,卑賤卻喜歡獨斷專行;生在當今時代,卻要恢復古代的做法。這樣的人,災禍一定會降臨到他身上。」不是天子,就不敢議論禮制,不敢制定法度,不敢考訂文字。現在天下車輪的軌距相同,文字相同,倫理道德相同。雖然有天子的地位,如果沒有天子的德行,也不敢制作禮樂;雖然有天子的德行,如果沒有天子的地位,也不敢制作禮樂。
第二十九章
【原文注音】
王天下有三重焉,其寡過矣乎!
上焉者雖善無徵,無徵不信,不信民弗從;下焉者雖善不尊,不尊不信,不信民弗從。
故君子之道:本諸身,徵諸庶民,考諸三王而不繆,建諸天地而不悖,質諸鬼神而無疑,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。
質諸鬼神而無疑,知天也;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,知人也。
【譯文】
統治天下有三件重要的事(議禮、制度、考文),做好了就能減少過錯吧!上古的禮制雖然好,但沒有驗證,沒有驗證就不能取信於民,不能取信於民百姓就不會遵從;下世的禮制雖然好,但沒有尊嚴,沒有尊嚴就不能取信於民,不能取信於民百姓就不會遵從。所以君子的道:以自身為根本,在百姓中得到驗證,考查三代先王而不謬誤,立於天地之間而不違背,質證於鬼神而沒有疑惑,百世之後等待聖人也不會困惑。質證於鬼神而沒有疑惑,這是知天;百世之後等待聖人也不會困惑,這是知人。
第三十章
【原文注音】
仲尼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,上律天時,下襲水土。
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,無不覆幬。
辟如四時之錯行,如日月之代明。
萬物並育而不相害,道並行而不相悖。
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,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。
【譯文】
孔子遠宗堯舜之道,近守文武之法,上遵循天時的變化,下符合地理的水土。好像天地一樣,沒有什麼不能承載,沒有什麼不能覆蓋。又好像四季的交替運行,又好像日月的交替照耀。萬物共同生長而不互相妨害,各種道理同時運行而不互相衝突。小德如河川流動,大德敦厚化育,這就是天地之所以偉大的原因。
第三十一章
【原文注音】
唯天下至聖,為能聰明睿知,足以有臨也;
寬裕溫柔,足以有容也;
發強剛毅,足以有執也;
齊莊中正,足以有敬也;
文理密察,足以有別也。
溥博淵泉,而時出之。
溥博如天,淵泉如淵。
見而民莫不敬,言而民莫不信,行而民莫不說。
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,施及蠻貊。
舟車所至,人力所通,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日月所照,霜露所墜,凡有血氣者,莫不尊親。
故曰:「配天。」
【譯文】
只有天下最高的聖人,才能擁有聰明睿智,足以居上位臨治天下;寬大舒緩溫和柔順,足以包容一切;奮發強健剛強堅毅,足以執持決斷;整齊莊重中正不偏,足以令人敬重;文理細密明察秋毫,足以辨別是非。他的德行廣博如天,深邃如淵。表現出來百姓無不敬重,說出的話百姓無不相信,做的事百姓無不喜悅。因此他的聲名洋溢於中原,遠及蠻貊之邦。凡是舟車所能到達、人力所能通達、天所覆蓋、地所承載、日月所照耀、霜露所降臨的地方,凡有血氣的生靈,無不尊敬親近他。所以說,他可以與天相配。
第三十二章
【原文注音】
唯天下至誠,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,立天下之大本,知天地之化育。
夫焉有所倚?
肫肫其仁!淵淵其淵!浩浩其天!
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,其孰能知之?
【譯文】
只有天下最高的真誠,才能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,樹立天下的根本大本,通曉天地化育萬物的道理。他還需要依憑什麼呢?他的仁德那樣懇切真摯!他的境界那樣深邃如淵!他的胸懷那樣廣大如天!如果不是真正具有聰明聖智、通達天德的人,又有誰能真正理解他呢?
第三十三章
【原文注音】
詩曰:「衣錦尚絅。」惡其文之著也。
故君子之道,闇然而日章;小人之道,的然而日亡。
君子之道:淡而不厭,簡而文,溫而理,知遠之近,知風之自,知微之顯,可與入德矣。
詩云:「潛雖伏矣,亦孔之昭!」
故君子內省不疚,無惡於志。
君子之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之所不見乎?
詩云:「相在爾室,尚不愧于屋漏。」
故君子不動而敬,不言而信。
詩曰:「奏假無言,時靡有爭。」
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,不怒而民威于鈇鉞。
詩曰:「不顯惟德,百辟其刑之。」
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。
詩云:「予懷明德,不大聲以色。」
子曰:「聲色之於以化民,末也。」
詩曰:「德輶如毛,民鮮克舉之。」
我儀圖之,唯仲山甫舉之,愛莫助之。
詩云:「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。」
至矣!
【譯文】
《詩經》說:「穿著錦衣,外面罩上單衣。」這是厭惡文采太過顯露。所以君子的道,幽暗隱微卻日益彰明;小人的道,顯露張揚卻日益消亡。君子的道:平淡而不令人厭倦,簡樸而有文采,溫和而有條理,知道遠的從近處開始,知道風從哪裡吹起,知道隱微的會逐漸顯現,這樣就可以進入道德的境界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雖然潛伏得很深,卻也非常明顯!」所以君子內心反省沒有愧疚,就不會有惡念在心。君子之所以令人難以企及,大概就在於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吧?《詩經》說:「看你在自己的屋子裡,尚且不愧於屋漏(神明)的地方。」所以君子不行動也保持恭敬,不說話也讓人信任。《詩經》說:「祭祀時肅穆無言,當時沒有爭執。」因此君子不用賞賜,百姓就會受到勉勵;不用發怒,百姓就會比看到斧鉞還要畏懼。《詩經》說:「不顯耀自己的德行,諸侯卻都效法他。」所以君子篤實恭敬而天下太平。《詩經》說:「我懷有光明的德行,不用大聲疾色。」孔子說:「用聲色來教化百姓,是最末等的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德行輕如羽毛,百姓卻很少能舉起它。」我曾經考慮過這件事,只有仲山甫能夠舉起它,可惜沒有人能幫助他。《詩經》說:「上天的運載,沒有聲音也沒有氣味。」這就是最高的境界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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