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聾啓瞶的覺醒 · 天覺

六祖壇經 · 第一品 行由品

行由品: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

本品是六祖惠能大師在韶州大梵寺,自述求法、得法、避難與出世弘法的經過。開宗明義揭示「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」,並記載神秀與惠能二偈、五祖夜半傳衣、大庾嶺度惠明、風旛之議等事,是全經的緣起與總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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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落共 12 段

  1. 一大梵寺開緣
  2. 二聞經發心:一句經語,心即開悟
  3. 三初見五祖:人有南北,佛性本無南北
  4. 四五祖命作偈
  5. 五神秀呈偈:身是菩提樹
  6. 六五祖勘驗神秀
  7. 七惠能題偈:本來無一物
  8. 八夜半傳法:應無所住而生其心
  9. 九大庾嶺:不思善,不思惡
  10. 十獵人隊中十五載
  11. 十一風旛之議:仁者心動
  12. 十二結示大眾

一、大梵寺開緣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時,大師至寶林。韶州韋刺史與官僚入山請師,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,為眾開緣說法。師陞座次,刺史官僚三十餘人,儒宗學士三十餘人,僧尼道俗一千餘人,同時作禮,願聞法要。

白話

那時,六祖大師來到曹溪寶林寺。韶州的韋刺史與屬下官員入山迎請大師,到城中大梵寺的講堂為大眾開示說法。大師升座時,刺史與官員三十多人、儒家學者三十多人、出家僧尼與在家信眾一千多人,一同頂禮,希望聽聞佛法的要義。

解說

解說

一場法會,官員、儒生、僧尼、百姓同坐一堂,說明六祖的法不分身分高下,人人皆可聽聞、人人皆可悟入。「願聞法要」四字,也提醒我們:聞法先要有恭敬求道的心。

二、聞經發心:一句經語,心即開悟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大師告眾曰:「善知識!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。善知識!且聽惠能行由,得法事意。惠能嚴父,本貫范陽,左降流于嶺南,作新州百姓。此身不幸,父又早亡。老母孤遺,移來南海,艱辛貧乏,於市賣柴。時,有一客買柴,使令送至客店;客收去,惠能得錢,却出門外,見一客誦經。惠能一聞經語,心即開悟,遂問:『客誦何經?』客曰:『《金剛經》。』復問:『從何所來,持此經典?』客云:『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。其寺是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,門人一千有餘;我到彼中禮拜,聽受此經。大師常勸僧俗,但持《金剛經》,即自見性,直了成佛。』惠能聞說,宿昔有緣,乃蒙一客,取銀十兩與惠能,令充老母衣糧,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。

白話

大師對大眾說:「諸位善知識!覺悟的本性,本來就是清淨的,只要用這顆心,就能直截了當地成佛。諸位且聽我說說自己的來歷與得法的經過。

我的父親原籍范陽,被貶官流放到嶺南,成了新州的百姓。我很不幸,父親很早就過世了,留下老母孤苦無依,搬到南海,生活艱難貧困,我靠在市集賣柴維生。有一次,一位客人買柴,要我送到客店;客人收下柴,我拿了錢,退出門外,看見另一位客人正在誦經。我一聽到經文,心裡當下就開悟了,便問:『您誦的是什麼經?』客人說:『《金剛經》。』又問:『您從哪裡來,得到這部經?』客人說:『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。那裡由五祖弘忍大師主持教化,門人有一千多人;我到那裡禮拜,聽受這部經。大師常勸出家在家的人,只要受持《金剛經》,就能自見本性,直了成佛。』我聽了,也是過去世有緣,承蒙一位客人拿出十兩銀子給我,讓我安頓老母的衣食,叫我前往黃梅參禮五祖。

解說

解說

「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」十六字,是整部《壇經》的宗旨:佛性不假外求,人人本具。惠能不識字、以賣柴奉母,卻一聞經語便心開意解,可見悟道不在學問多寡,而在一念真心。臨行前先安頓老母,也顯出孝道是修行的根基。

三、初見五祖:人有南北,佛性本無南北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惠能安置母畢,即便辭違。不經三十餘日,便至黃梅,禮拜五祖。祖問曰:『汝何方人?欲求何物?』惠能對曰:『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,遠來禮師,惟求作佛,不求餘物。』祖言:『汝是嶺南人,又是獵獠,若為堪作佛?』惠能曰:『人雖有南北,佛性本無南北;獵獠身與和尚不同,佛性有何差別?』五祖更欲與語,且見徒眾總在左右,乃令隨眾作務。惠能曰:『惠能啟和尚,弟子自心,常生智慧,不離自性,即是福田。未審和尚教作何務?』祖云:『這獦獠根性大利!汝更勿言,著槽廠去。』惠能退至後院,有一行者,差惠能破柴踏碓。經八月餘,祖一日忽見惠能曰:『吾思汝之見可用,恐有惡人害汝,遂不與汝言。汝知之否?』惠能曰:『弟子亦知師意,不敢行至堂前,令人不覺。』

白話

我安頓好母親後,就辭別上路,不到三十多天便到了黃梅,禮拜五祖。五祖問:『你是哪裡人?想求什麼?』我回答:『弟子是嶺南新州的百姓,遠道而來禮拜師父,只求作佛,不求別的。』五祖說:『你是嶺南人,又是未開化的獦獠,怎麼能作佛?』我說:『人雖然有南方北方之分,佛性卻沒有南北之別;獦獠的身體與和尚不同,佛性又有什麼差別呢?』五祖還想再跟我談,但看見徒眾都在身旁,就叫我跟隨大眾去做事。我說:『稟告和尚,弟子自心常生智慧,不離自性,這就是福田。不知和尚要我做什麼工作?』五祖說:『這獦獠根性很銳利!你不要再說了,到槽廠去吧。』我退到後院,有一位行者派我劈柴、踏碓舂米。過了八個多月,五祖有一天忽然來看我,說:『我認為你的見解可用,但怕有惡人加害你,所以不跟你多說。你明白嗎?』我說:『弟子也明白師父的用意,所以不敢走到堂前,讓人不注意我。』

解說

解說

「惟求作佛,不求餘物」,是求道者最純正的發心。「人雖有南北,佛性本無南北」,一語破除了地域、出身、外貌的分別,道出眾生平等的真理。五祖表面貶斥、暗中護持;惠能默默踏碓八月而無怨言,師徒之間心照不宣,這份忍耐與謙下,正是承擔大法的器量。

四、五祖命作偈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:『吾向汝說,世人生死事大,汝等終日只求福田,不求出離生死苦海;自性若迷,福何可救?汝等各去,自看智慧,取自本心般若之性,各作一偈,來呈吾看。若悟大意,付汝衣法,為第六代祖。火急速去,不得遲滯,思量即不中用;見性之人,言下須見。若如此者,輪刀上陣,亦得見之。』眾得處分,退而遞相謂曰:『我等眾人,不須澄心用意作偈,將呈和尚,有何所益?神秀上座,現為教授師,必是他得。我輩謾作偈頌,枉用心力。』餘人聞語,總皆息心,咸言:『我等已後依止秀師,何煩作偈?』神秀思惟:『諸人不呈偈者,為我與他為教授師;我須作偈,將呈和尚,若不呈偈,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?我呈偈意,求法即善,覓祖即惡,却同凡心,奪其聖位奚別?若不呈偈,終不得法。大難!大難!』

白話

有一天,五祖召集所有門人,說:『我告訴你們,世人最重大的事是生死,你們整天只求福田,不求出離生死苦海;如果自性迷昧,福報又怎能救你們?你們各自回去,觀照自己的智慧,取出本心般若之性,各作一首偈送來給我看。若有人悟得大意,就把衣法傳給他,作第六代祖師。趕快去,不要拖延;用思量推度是沒有用的,見性的人,言下就該見得。這樣的人,即使在舞刀上陣時也能見性。』

大眾得到吩咐,退下後互相說:『我們不必費心作偈呈給和尚,有什麼用呢?神秀上座現在是教授師,一定是他得到。我們隨便作偈,只是白費力氣。』其他人聽了,都打消了念頭,說:『我們以後依止秀師就好,何必作偈?』神秀心想:『大家不呈偈,是因為我是他們的教授師;我必須作偈呈給和尚,若不呈偈,和尚怎知我心中見解的深淺?我呈偈的用意,若是為了求法就是好的,若是為了謀取祖位就是惡的,那與凡夫爭奪聖位有什麼分別?可是若不呈偈,終究得不到法。真難啊!真難啊!』

解說

解說

五祖點出修行的根本:「生死事大」,只求福報而不明心性,福報終有盡時。見性是當下的直觀,「思量即不中用」。眾人依賴權威而放棄自省,神秀則在求法與名位之間掙扎——這兩種心態,都是修道人常見的考驗。

五、神秀呈偈:身是菩提樹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五祖堂前,有步廊三間,擬請供奉盧珍,畫楞伽經變相,及五祖血脈圖,流傳供養。神秀作偈成已,數度欲呈,行至堂前,心中恍惚,遍身汗流,擬呈不得;前後經四日,一十三度呈偈不得。秀乃思惟:『不如向廊下書著,從他和尚看見,忽若道好,即出禮拜,云是秀作;若道不堪,枉向山中數年,受人禮拜,更修何道?』是夜三更,不使人知,自執燈,書偈於南廊壁間,呈心所見。偈曰:

「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臺,
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

「秀書偈了,便却歸房,人總不知。秀復思惟:『五祖明日見偈歡喜,即我與法有緣;若言不堪,自是我迷,宿業障重,不合得法。』聖意難測,房中思想,坐臥不安,直至五更。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,不見自性。

「天明,祖喚盧供奉來,向南廊壁間,繪畫圖相,忽見其偈,報言:『供奉却不用畫,勞爾遠來。經云: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」但留此偈,與人誦持。依此偈修,免墮惡道;依此偈修,有大利益。』令門人炷香禮敬,盡誦此偈,即得見性。門人誦偈,皆歎善哉。

白話

五祖堂前有三間走廊,原本打算請供奉盧珍來畫《楞伽經》變相圖和五祖血脈圖,以便流傳供養。神秀作好偈後,好幾次想呈上,走到堂前就心神恍惚、全身冒汗,始終呈不出去;前後四天,十三次都沒能呈上。神秀於是想:『不如寫在走廊牆上,讓和尚自己看見;如果和尚說好,我就出來禮拜,說是我作的;如果說不行,那我枉在山中修了幾年,受人禮拜,還修什麼道?』當夜三更,他不讓人知道,自己拿著燈,把偈寫在南廊牆壁上,表達自己的見地。偈說:

身體是覺悟之樹,心如明亮的鏡臺,
時時勤勉地擦拭,不要讓它沾染塵埃。

神秀寫完,回到房中,沒有人知道。他又想:『五祖明天看了偈若歡喜,就是我與法有緣;若說不行,那是我自己迷昧,宿業障重,不該得法。』聖意難測,他在房中思前想後,坐臥不安,一直到五更。其實五祖早已知道神秀還沒有入門,沒有見到自性。

天亮後,五祖叫盧供奉來,準備在南廊牆上作畫,忽然看見這首偈,就說:『供奉不用畫了,勞你遠道而來。經上說: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」就留下這首偈,讓人誦持吧。依這首偈修行,可免墮惡道;依這首偈修行,有很大利益。』並叫門人燒香禮敬,都來誦持此偈,以期見性。門人誦了,都讚歎好。

解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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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秀的偈,強調時時勤修、拂拭妄念,是漸修的工夫,對一般人極有益處,所以五祖讚許「依此偈修,有大利益」。但它仍有「身」「心」「塵」可對、可拂,還在能所對立之中,尚未見到本來清淨的自性。五祖以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」取代壁畫,也暗示真正的法不在外相。

六、五祖勘驗神秀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祖,三更喚秀入堂,問曰:『偈是汝作否?』秀言:『實是秀作,不敢妄求祖位,望和尚慈悲,看弟子有少智慧否?』祖曰:『汝作此偈,未見本性,只到門外,未入門內。如此見解,覓無上菩提,了不可得;無上菩提,須得言下識自本心,見自本性不生不滅;於一切時中,念念自見萬法無滯,一真一切真,萬境自如如。如如之心,即是真實。若如是見,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。汝且去,一兩日思惟,更作一偈,將來吾看;汝偈若入得門,付汝衣法。』神秀作禮而出。又經數日,作偈不成,心中恍惚,神思不安,猶如夢中,行坐不樂。

白話

五祖在三更時把神秀叫進堂內,問:『偈是你作的嗎?』神秀說:『確實是我作的,不敢妄求祖位,只望和尚慈悲,看看弟子有沒有一點智慧?』五祖說:『你作這首偈,還沒有見到本性,只到了門外,還沒進入門內。憑這樣的見解去求無上菩提,是得不到的。無上菩提,必須在言下認識自己的本心,見到自己本性不生不滅;在一切時中,念念自見萬法沒有滯礙,一真一切真,萬境自然如如不動。這如如之心,就是真實。若能如此見,就是無上菩提的自性。你先回去,思惟一兩天,再作一首偈拿來給我看;你的偈若能入門,就把衣法傳給你。』神秀行禮退出。又過了幾天,偈始終作不出來,心中恍惚,神思不安,好像在夢中,行坐都不快樂。

解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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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只到門外,未入門內」,是五祖對神秀慈悲而中肯的評語。見性不是靠思量安排,而是「言下識自本心」;一旦見得,就「一真一切真,萬境自如如」。神秀越用思量越作不出偈,正說明本性不能以意識推求。

七、惠能題偈:本來無一物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復兩日,有一童子於碓坊過,唱誦其偈;惠能一聞,便知此偈未見本性,雖未蒙教授,早識大意。遂問童子曰:『誦者何偈?』童子曰:『爾這獵獠不知,大師言:「世人生死事大,欲得傳付衣法,令門人作偈來看。若悟大意,即付衣法為第六祖。」神秀上座,於南廊壁上,書無相偈,大師令人皆誦,依此偈修,免墮惡道;依此偈修,有大利益。』惠能曰:『上人!我此踏碓,八箇餘月,未曾行到堂前。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。』童子引至偈前禮拜,惠能曰:『惠能不識字,請上人為讀。』時,有江州別駕,姓張名日用,便高聲讀。惠能聞已,遂言:『亦有一偈,望別駕為書。』別駕言:『汝亦作偈?其事希有。』惠能向別駕言:『欲學無上菩提,不得輕於初學。下下人有上上智,上上人有沒意智。若輕人,即有無量無邊罪。』別駕言:『汝但誦偈,吾為汝書。汝若得法,先須度吾。勿忘此言。』惠能偈曰:

「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;
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?

「書此偈已,徒眾總驚,無不嗟訝,各相謂言:『奇哉!不得以貌取人,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。』祖見眾人驚怪,恐人損害,遂將鞋擦了偈,曰:『亦未見性。』眾以為然。

白話

又過兩天,有個童子經過碓坊,一邊唱誦那首偈;我一聽,就知道這首偈還沒有見到本性。我雖然沒有受過教導,卻早已明白大意。於是問童子:『你誦的是什麼偈?』童子說:『你這獦獠不知道,大師說:「世人生死事大,想要傳付衣法,叫門人作偈來看。若悟得大意,就傳衣法作第六祖。」神秀上座在南廊牆上寫了一首無相偈,大師叫大家都誦持,依此偈修,可免墮惡道;依此偈修,有大利益。』我說:『上人!我在這裡踏碓八個多月,從沒走到堂前。請上人帶我到偈前禮拜。』童子帶我到偈前禮拜,我說:『我不識字,請上人為我讀。』當時有位江州別駕,姓張名日用,便高聲讀出。我聽完,就說:『我也有一首偈,請別駕替我寫。』別駕說:『你也會作偈?這真是稀有。』我對別駕說:『要學無上菩提,就不可輕視初學的人。下下等的人也可能有上上的智慧,上上等的人也可能埋沒了智慧。若輕視人,就有無量無邊的罪過。』別駕說:『你只管念偈,我替你寫。你若得法,要先度我,別忘了這話。』我的偈說:

覺悟本來沒有樹,明鏡也不是臺;
本來沒有一物,哪裡會沾惹塵埃?

寫完這首偈,眾人都很驚訝,無不讚歎,互相說:『奇怪!真不能以貌取人,怎麼能讓這位肉身菩薩做這麼久的雜役!』五祖見眾人驚怪,怕有人加害我,就用鞋把偈擦掉,說:『這也沒有見性。』大家也就信以為然。

解說

解說

神秀說「時時勤拂拭」,惠能說「本來無一物」:自性本來清淨,無一物可染,也就無塵可拂。這不是否定修行,而是點明修行的根源在於認識本來面目。「下下人有上上智,上上人有沒意智」,更是對世人輕慢之心的當頭棒喝。五祖擦偈,是為了保護惠能,也可見祖師的深謀遠慮。

八、夜半傳法:應無所住而生其心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次日,祖潛至碓坊,見能腰石舂米,語曰:『求道之人,為法忘軀,當如是乎!』乃問曰:『米熟也未?』惠能曰:『米熟久矣,猶欠篩在。』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。惠能即會祖意,三鼓入室;祖以袈裟遮圍,不令人見,為說《金剛經》。至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』,惠能言下大悟,一切萬法,不離自性。遂啟祖言:『何期自性,本自清淨;何期自性,本不生滅;何期自性,本自具足;何期自性,本無動搖;何期自性,能生萬法。』祖知悟本性,謂惠能曰:『不識本心,學法無益;若識自本心,見自本性,即名丈夫、天人師、佛。』三更受法,人盡不知,便傳頓教及衣鉢,云:『汝為第六代祖,善自護念,廣度有情,流布將來,無令斷絕。聽吾偈曰:

「『有情來下種,因地果還生,
無情既無種,無性亦無生。』

「祖復曰:『昔達磨大師,初來此土,人未之信,故傳此衣,以為信體,代代相承;法則以心傳心,皆令自悟自解。自古,佛佛惟傳本體,師師密付本心;衣為爭端,止汝勿傳。若傳此衣,命如懸絲。汝須速去,恐人害汝。』惠能啟曰:『向甚處去?』祖云:『逢懷則止,遇會則藏。』惠能三更領得衣鉢,云:『能本是南中人,素不知此山路,如何出得江口?』五祖言:『汝不須憂,吾自送汝。』祖相送,直至九江驛。祖令上船,五祖把艣自搖。惠能言:『請和尚坐。弟子合搖艣。』祖云:『合是吾渡汝。』惠能云:『迷時師度,悟了自度;度名雖一,用處不同。惠能生在邊方,語音不正,蒙師傳法,今已得悟,只合自性自度。』祖云:『如是,如是!以後佛法,由汝大行。汝去三年,吾方逝世。汝今好去,努力向南。不宜速說,佛法難起。』

白話

第二天,五祖悄悄來到碓坊,看見我腰上綁著石頭舂米,說:『求道的人,為了法而忘掉身體,應當就是這樣吧!』又問:『米舂熟了沒有?』我說:『米早就熟了,只欠篩一篩。』五祖用手杖在碓上敲了三下就走了。我立刻領會五祖的意思,三更時分進入祖師的方丈室;五祖用袈裟遮住,不讓人看見,為我講說《金剛經》。講到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』時,我言下大悟,明白一切萬法都不離自性。便稟告五祖說:『沒想到自性本來清淨;沒想到自性本來不生不滅;沒想到自性本來具足一切;沒想到自性本來沒有動搖;沒想到自性能生萬法。』五祖知道我已悟得本性,就對我說:『不認識本心,學法沒有益處;若能認識自己的本心,見到自己的本性,就稱為丈夫、天人師、佛。』我在三更受法,沒有人知道。五祖便傳給我頓教法門和衣鉢,說:『你是第六代祖師,要好好護念,廣度眾生,流傳到後世,不要讓它斷絕。聽我的偈:

有情眾生來播下種子,在因地上果實自然生長;
無情之物既然沒有種子,沒有性也就沒有生。』

五祖又說:『從前達磨大師初來這片土地,人們還不信,所以傳這件袈裟作為憑證,代代相傳;至於法,則是以心傳心,都讓人自悟自解。自古以來,佛佛只傳本體,師師密付本心。衣鉢容易成為爭端,到你為止,不要再傳。若再傳這件衣,性命就像懸在一根絲上。你要趕快離開,恐怕有人害你。』我問:『要往哪裡去?』五祖說:『遇到懷字就停止,遇到會字就藏身。』我在三更領得衣鉢,說:『我本是南方人,向來不熟悉這裡的山路,如何能到江口?』五祖說:『你不必擔心,我親自送你。』五祖一路送我到九江驛,叫我上船,親自搖櫓。我說:『請和尚坐下,弟子應該搖櫓。』五祖說:『應該是我度你。』我說:『迷的時候由師父度,悟了就要自己度;同樣叫作度,用處卻不相同。我生在邊遠地方,口音不正,承蒙師父傳法,如今已經開悟,只應該以自性自度。』五祖說:『正是如此,正是如此!以後佛法將由你大大弘揚。你走後三年,我才會離世。你現在好好去吧,努力往南走。不要急著說法,佛法興起是很難的。』

解說

解說

「米熟久矣,猶欠篩在」,是說自己已經成熟,只欠師父印證。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——心不執著任何境界,卻又能靈明生起妙用,這正是自性的本來作用。五句「何期自性」,道出自性清淨、不生滅、本具足、無動搖、能生萬法,是惠能開悟的全體境界。

「迷時師度,悟了自度」尤其值得我們深思:明師指點迷津,是難得的大恩;但悟了之後,仍要依自性真實用功,自己度自己,才不辜負師恩。

九、大庾嶺:不思善,不思惡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惠能辭違祖已,發足南行。兩月中間,至大庾嶺。逐後數百人來,欲奪衣鉢。一僧俗姓陳,名惠明,先是四品將軍,性行麁慥,極意參尋。為眾人先,趁及惠能。惠能擲下衣鉢於石上,云:『此衣表信,可力爭耶?』能隱草莽中。惠明至,提掇不動,乃喚云:『行者!行者!我為法來,不為衣來。』惠能遂出,坐盤石上。惠明作禮云:『望行者為我說法。』惠能云:『汝既為法而來,可屏息諸緣,勿生一念。吾為汝說。』明良久。惠能云:『不思善,不思惡,正與麼時,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?』惠明言下大悟。復問云:『上來密語密意外,還更有密意否?』惠能云:『與汝說者,即非密也。汝若返照,密在汝邊。』明曰:『惠明雖在黃梅,實未省自己面目。今蒙指示,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。今行者即惠明師也。』惠能曰:『汝若如是,吾與汝同師黃梅,善自護持。』明又問:『惠明今後向甚處去?』惠能曰:『逢袁則止,遇蒙則居。』明禮辭。

白話

我辭別五祖後,動身南行,兩個月左右到了大庾嶺。後面有幾百人追來,想奪取衣鉢。其中一位僧人俗姓陳,名叫惠明,出家前是四品將軍,性情粗猛,一心要找到我,跑在眾人最前面,追上了我。我把衣鉢放在石頭上,說:『這件衣是表示信物的,可以用武力爭奪嗎?』說完就躲進草叢中。惠明來到,卻拿不動衣鉢,於是喊道:『行者!行者!我是為法而來,不是為衣而來。』我就出來,坐在大石上。惠明行禮說:『請行者為我說法。』我說:『你既然為法而來,就先放下一切攀緣,不要生起任何念頭,我再為你說。』惠明靜默了很久。我說:『不思善,不思惡,正在這個時候,哪一個是明上座的本來面目?』惠明言下大悟。又問:『除了剛才的密語密意之外,還有更深的密意嗎?』我說:『能對你說的,就不是密了。你若反觀自照,密意就在你自己身邊。』惠明說:『我雖然在黃梅,其實並沒有認識自己的本來面目。如今承蒙指示,就像人喝水,冷暖自知。現在行者就是我的老師了。』我說:『你若是這樣,我與你同是黃梅五祖的弟子,好好護持吧。』惠明又問:『我今後要到哪裡去?』我說:『遇到袁字就停止,遇到蒙字就居住。』惠明禮拜辭別。

解說

解說

惠明從奪衣到求法,是一念回頭的轉變。六祖先教他「屏息諸緣,勿生一念」,再問「不思善,不思惡,那箇是本來面目」——善惡的分別念都放下時,那靈明不昧的,就是自性。「密在汝邊」、「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」,說明真理不在言語中,要靠自己返照體證。

十、獵人隊中十五載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惠能後至曹溪,又被惡人尋逐。乃於四會,避難獵人隊中,凡經一十五載,時與獵人隨宜說法。獵人常令守網,每見生命,盡放之。每至飯時,以菜寄煮肉鍋。或問,則對曰:『但喫肉邊菜。』

白話

我後來到了曹溪,又被惡人追尋,就到四會縣,躲在獵人隊伍中避難,前後經過十五年,常隨機緣為獵人說法。獵人常叫我看守羅網,每當看見有生命落網,我都把牠們放走。每到吃飯時,我把菜放在煮肉的鍋邊一起煮。有人問起,我就說:『只吃肉邊的菜。』

解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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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法之後不急於說法,而是隱於獵人之間十五年,這是韜光養晦、在逆境中保任的工夫。放生、吃肉邊菜,在不能自主的環境裡仍守住慈悲與戒行,不標榜、不為難他人,這份柔和而堅定,正是修道人處世的榜樣。

十一、風旛之議:仁者心動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一日思惟:『時當弘法,不可終遯。』遂出至廣州法性寺,值印宗法師講《涅槃經》。時有風吹旛動,一僧曰:『風動。』一僧曰:『旛動。』議論不已。惠能進曰:『不是風動,不是旛動,仁者心動。』一眾駭然。印宗延至上席,徵詰奧義。見惠能言簡理當,不由文字,宗云:『行者定非常人。久聞黃梅衣法南來,莫是行者否?』惠能曰:『不敢。』宗於是作禮,告請傳來衣鉢出示大眾。宗復問曰:『黃梅付囑,如何指授?』惠能曰:『指授即無;惟論見性,不論禪定解脫。』宗曰:『何不論禪定解脫?』能曰:『為是二法,不是佛法。佛法是不二之法。』宗又問:『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?』惠能曰:『法師講《涅槃經》,明佛性,是佛法不二之法。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:「犯四重禁、作五逆罪,及一闡提等,當斷善根佛性否?」佛言:「善根有二:一者常,二者無常,佛性非常非無常,是故不斷,名為不二。一者善,二者不善,佛性非善非不善,是名不二。蘊之與界,凡夫見二,智者了達其性無二,無二之性即是佛性。」』印宗聞說,歡喜合掌,言:『某甲講經,猶如瓦礫;仁者論義,猶如真金。』於是為惠能剃髮,願事為師。惠能遂於菩提樹下,開東山法門。

白話

有一天我想:『弘法的時機到了,不可以一直隱遁。』於是出山來到廣州法性寺,正逢印宗法師講《涅槃經》。當時風吹旛動,一位僧人說:『是風在動。』另一位說:『是旛在動。』爭論不休。我上前說:『不是風動,也不是旛動,是仁者的心在動。』大眾都很驚訝。印宗請我坐上座,追問深奧的義理,見我言語簡要、道理恰當,不依文字,便說:『行者一定不是平常人。久聞黃梅的衣法已經南來,莫非就是行者?』我說:『不敢。』印宗於是向我行禮,請我把傳來的衣鉢拿出來給大眾看。

印宗又問:『黃梅付囑時,如何指導傳授?』我說:『沒有什麼指授,只談見性,不談禪定與解脫。』印宗問:『為什麼不談禪定解脫?』我說:『因為那是二法,不是佛法。佛法是不二之法。』印宗又問:『什麼是佛法不二之法?』我說:『法師講《涅槃經》,闡明佛性,這就是佛法不二之法。如經中高貴德王菩薩問佛:「犯了四重禁、造了五逆罪,以及一闡提等人,是否會斷了善根佛性?」佛說:「善根有兩種:一是常,二是無常;佛性非常非無常,所以不斷,叫作不二。一是善,二是不善;佛性非善非不善,這叫不二。五蘊與十八界,凡夫看成是二,有智慧的人了達其本性無二,無二之性就是佛性。」』印宗聽了,歡喜合掌說:『我講經好像瓦礫,仁者論義猶如真金。』於是為我剃髮,並願意拜我為師。我就在菩提樹下,開演東山法門。

解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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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動、旛動,都是向外找原因;「仁者心動」,是把眼光收回自心。境界本身沒有好壞,起分別、起爭執的是我們的心。印宗法師身為講經大德,聽到真理便歡喜讚歎、反拜行者為師,這份虛心,正是「不得輕於初學」的最好回應。

十二、結示大眾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「惠能於東山得法,辛苦受盡,命似懸絲。今日得與使君、官僚、僧尼、道俗同此一會,莫非累劫之緣,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,同種善根,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。教是先聖所傳,不是惠能自智。願聞先聖教者,各令淨心,聞了各自除疑,如先代聖人無別。」

一眾聞法,歡喜作禮而退。

白話

我在東山得法,受盡辛苦,性命就像懸在絲上。今天能與使君、官僚、僧尼、道俗同聚一會,莫不是多劫以來的因緣,也是過去生中曾供養諸佛、同種善根,才能聽聞以上頓教與得法的因由。這教法是古聖先賢所傳,不是我自己的智慧。願意聽聞先聖教法的人,各自清淨自心,聽了之後各自除去疑惑,就和古代聖人沒有差別。」

大眾聽完開示,歡喜禮拜而退。

解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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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祖不居功,說「教是先聖所傳,不是惠能自智」,顯出祖師的謙德。能同聚一堂聞法,是累劫善根所致,我們更當珍惜。「各令淨心,聞了各自除疑」,聽法的目的在於清淨自心、斷除疑惑,而不只是多知多聞。

本品詳解

一、全品宗旨: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

本品以六祖自述為線索,卻處處指向同一個核心:「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。」惠能不識字、出身邊地,卻能一聞經語便開悟,正證明這份自性人人本具,不因貧富、南北、智愚而增減。後文各品所說的般若、定慧、無念、懺悔,都是從這一句展開。

二、兩首偈的對照

神秀的「時時勤拂拭」,重在去除染污,是一步一步的漸修;惠能的「本來無一物」,直指自性本空、本淨,是當下承當的頓悟。兩者並不是互相否定:漸修讓心逐步清明,頓悟讓人認清修行的根本。五祖既讚歎神秀之偈「有大利益」,又以衣法付惠能,正說明前者可以入門,後者才是見性。

對修道人而言,平日勤於省察、改過遷善,是「拂拭」;在一切境界中不失本心、不隨境轉,是認得那「本來無一物」的主人。

三、求道的心與師徒之恩

惠能「惟求作佛,不求餘物」的純一,踏碓八月的忍辱,「為法忘軀」的精進;五祖暗中護持、夜半傳法、親自搖櫓送行——一段求法與傳法的因緣,充滿恭敬與慈悲。「迷時師度,悟了自度」,提醒我們感念師恩,也要自己真修實煉,把明師所指的本性落實在日用之中。

四、從惠明到印宗:放下與虛心

惠明從奪衣到求法,只在一念回頭;印宗從講經法師到禮拜行者,只在一念虛心。「不思善,不思惡」教人放下分別,「仁者心動」教人回光返照。能放下、能虛心,本來面目自然現前。

讀後小結

〈行由品〉是一部求道、得道、行道的真實故事。它告訴我們:佛性不分南北,人人本來清淨;求道要有純一的發心與堅忍的毅力;見性不靠思量,而在言下識得本心;得法之後更要韜光養晦、慈悲處世。讀此品,當時時自問:我今天有沒有認得自己的本來面目?有沒有被外境牽動而「心動」?

故事與舉例

1二祖慧可立雪求法

據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三記載,神光(後名慧可)聽說達磨祖師住在嵩山少林寺,前往參請,達磨卻終日面壁,不予理會。神光在寒冬之夜站立在雪中,直到天明,積雪沒過膝蓋,仍不退轉,懇請祖師開示。後來他以斷臂表明求法的決心,達磨才收他為弟子。

之後,慧可向達磨說自己心不安,請師為他安心。達磨說:「將心來,與汝安。」慧可說:「覓心了不可得。」達磨說:「我與汝安心竟。」慧可於此有所省悟,後來成為禪宗二祖。

啟示:求道要有「為法忘軀」的真誠與堅忍;而心本無形可覓,覓不到的當下,正是回到本來。

出處: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三

2玄奘西行求法

據《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》記載,唐代玄奘法師為求取佛法真義,隻身西行。途經莫賀延磧大沙漠時,失手打翻水囊,四顧茫茫、人馬俱絕。他一度想回頭東返取水,走了十餘里,又自念曾發願「若不至天竺,終不東歸一步」,於是發願「寧可就西而死,豈歸東而生」,轉身繼續西行。

他在沙漠中四夜五天滴水未進,幾乎喪命,終於在老馬引路下找到水草,度過難關。歷經十多年,他取回大量經典,譯經弘法,利益後世無數。

啟示:惠能「惟求作佛,不求餘物」,玄奘「寧可就西而死」,都是一心向道、不為艱難所退轉的榜樣。

出處:《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》卷一

3不輕初學的主管

一位在公司服務多年的主管,開會時總是認真聆聽新進同仁的想法。有一次,一位剛來不久的年輕人提出一個簡單的建議,許多資深同事不以為然,他卻仔細研究後採納,結果為部門省下大量時間與成本。

他說:「經驗會讓人看得更準,也會讓人看不見新的東西。願意聽,才學得到。」

啟示:「欲學無上菩提,不得輕於初學。」放下身分與成見,才能從每一個人身上看見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