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聾啓瞶的覺醒 · 天覺

六祖壇經 · 第七品 機緣品

機緣品:隨機接引,各得開悟

本品記載六祖得法後,與各方學人相見問答的因緣:無盡藏尼、法海、法達、智通、智常、志道、行思、懷讓、玄覺、智隍、方辯等人。六祖應機說法,或破執著、或指本心,使人言下開悟,展現「諸佛妙理,非關文字」的頓教風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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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落共 12 段

  1. 一無盡藏尼:諸佛妙理,非關文字
  2. 二法海:即心即佛
  3. 三法達:心迷法華轉,心悟轉法華
  4. 四智通:三身四智
  5. 五智常:不見一法存無見
  6. 六志道:涅槃真樂
  7. 七青原行思:聖諦亦不為
  8. 八南嶽懷讓:說似一物即不中
  9. 九永嘉玄覺:一宿覺
  10. 十智隍:二十年長坐
  11. 十一卓錫泉與方辯塑像
  12. 十二臥輪偈與惠能偈

一、無盡藏尼:諸佛妙理,非關文字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師自黃梅得法,回至韶州曹侯村,人無知者。有儒士劉志略,禮遇甚厚。志略有姑為尼,名無盡藏,常誦《大涅槃經》。師暫聽,即知妙義,遂為解說。尼乃執卷問字,師曰:「字即不識,義即請問。」尼曰:「字尚不識,焉能會義?」師曰:「諸佛妙理,非關文字。」尼驚異之,遍告里中耆德云:「此是有道之士,宜請供養。」有魏武侯玄孫曹叔良及居民,競來瞻禮。時,寶林古寺,自隋末兵火已廢,遂於故基重建梵宇,延師居之。俄成寶坊,師住九月餘日,又為惡黨尋逐,師乃遯于前山。被其縱火焚草木,師隱身挨入石中得免。石今有師趺坐膝痕,及衣布之紋,因名避難石。師憶五祖懷會止藏之囑,遂行隱于二邑焉。

白話

大師在黃梅得法後,回到韶州曹侯村,沒有人認識他。有位儒士劉志略,對大師禮遇甚厚。志略有位姑母出家為尼,法名無盡藏,常誦《大涅槃經》。大師稍微聽了一會兒,就明白其中妙義,於是為她解說。尼師拿著經卷問字,大師說:「字我不認識,義理倒可以請問。」尼師說:「字都不認識,怎能領會義理?」大師說:「諸佛的妙理,與文字無關。」尼師很驚異,遍告鄉里的長老說:「這是有道之士,應該請來供養。」魏武侯的玄孫曹叔良和居民們,爭相前來瞻仰禮拜。

當時寶林古寺自隋末遭兵火而荒廢,大家就在舊址上重建寺院,請大師居住,不久便成為莊嚴的道場。大師住了九個多月,又被惡人追尋,就避到前山。惡人放火焚燒草木,大師隱身擠入石縫中才得以免難。那塊石頭至今還留有大師趺坐的膝痕和衣布的紋路,因此叫作避難石。大師想起五祖「逢懷則止,遇會則藏」的囑咐,於是到懷集、四會二縣隱居。

解說

解說

「諸佛妙理,非關文字」,是本品的總綱。文字是指月之指,不是月亮本身;不識字的惠能能解《涅槃經》妙義,正說明真理本在心中。得法之後屢遭追害,大師仍以隱忍保全,遵循師囑,顯示修道者在逆境中的智慧與耐心。

二、法海:即心即佛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僧法海,韶州曲江人也。初參祖師,問曰:「即心即佛,願垂指諭。」師曰:「前念不生即心,後念不滅即佛;成一切相即心,離一切相即佛。吾若具說,窮劫不盡。聽吾偈曰:

「即心名慧,即佛乃定,定慧等持,
意中清淨。悟此法門,由汝習性。
用本無生,雙修是正。」

法海言下大悟,以偈讚曰:

「即心元是佛,不悟而自屈,
我知定慧因,雙修離諸物。」

白話

僧人法海,是韶州曲江人。初次參見祖師,問:「即心即佛的道理,請大師指示。」大師說:「前念不生就是心,後念不滅就是佛;成就一切相就是心,離開一切相就是佛。我若詳細說,窮盡劫數也說不完。聽我的偈:

即心就是慧,即佛就是定,定慧平等受持,意中自然清淨。悟得這個法門,是由於你的習性善根。作用本來無生,定慧雙修才是正道。」

法海言下大悟,作偈讚歎說:

即心原本就是佛,不悟反而自己委屈了自己;我已知道定慧的因由,雙修而離開一切外物。

解說

解說

法海聽到的,不是一個玄妙的定義,而是切身的功夫:念念相續不斷而不執著,能成就一切而又不被一切所縛。「即心元是佛,不悟而自屈」,一語道盡多少人向外求佛、看輕自己的委屈。

三、法達:心迷法華轉,心悟轉法華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僧法達,洪州人,七歲出家,常誦《法華經》。來禮祖師,頭不至地。師訶曰:「禮不投地,何如不禮?汝心中必有一物。蘊習何事耶?」曰:「念《法華經》已及三千部。」師曰:「汝若念至萬部,得其經意,不以為勝,則與吾偕行。汝今負此事業,都不知過。聽吾偈曰:

「禮本折慢幢,頭奚不至地?
有我罪即生,亡功福無比。」

師又曰:「汝名什麼?」曰:「法達。」師曰:「汝名法達,何曾達法?」復說偈曰:

「汝今名法達,勤誦未休歇,
空誦但循聲,明心號菩薩。
汝今有緣故,吾今為汝說,
但信佛無言,蓮華從口發。」

達聞偈,悔謝曰:「而今而後,當謙恭一切。弟子誦《法華經》,未解經義,心常有疑。和尚智慧廣大,願略說經中義理。」師曰:「法達!法即甚達,汝心不達。經本無疑,汝心自疑。汝念此經,以何為宗?」達曰:「學人根性闇鈍,從來但依文誦念,豈知宗趣?」師曰:「吾不識文字,汝試取經誦一遍,吾當為汝解說。」法達即高聲念經,至譬喻品,師曰:「止!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,縱說多種譬喻,亦無越於此。何者因緣?經云:『諸佛世尊,唯以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。』一大事者,佛之知見也。世人外迷著相,內迷著空;若能於相離相、於空離空,即是內外不迷。若悟此法,一念心開,是為開佛知見。佛,猶覺也。分為四門,開覺知見、示覺知見、悟覺知見、入覺知見。若聞開示,便能悟入,即覺知見,本來真性而得出現。汝慎勿錯解經意,見他道:『開示悟入,自是佛之知見。我輩無分。』若作此解,乃是謗經毀佛也。彼既是佛,已具知見,何用更開?汝今當信,佛知見者,只汝自心,更無別佛。蓋為一切眾生,自蔽光明,貪愛塵境,外緣內擾,甘受驅馳。便勞他世尊,從三昧起,種種苦口,勸令寢息,莫向外求,與佛無二。故云:『開佛知見。』吾亦勸一切人,於自心中,常開佛之知見。世人心邪,愚迷造罪,口善心惡,貪瞋嫉妬,諂佞我慢,侵人害物,自開眾生知見。若能正心,常生智慧,觀照自心,止惡行善,是自開佛之知見。汝須念念開佛知見,勿開眾生知見。開佛知見,即是出世;開眾生知見,即是世間。汝若但勞勞執念,以為功課者,何異犛牛愛尾。」達曰:「若然者,但得解義,不勞誦經耶?」師曰:「經有何過,豈障汝念?只為迷悟在人,損益由己。口誦心行,即是轉經;口誦心不行,即是被經轉。聽吾偈曰:

「心迷法華轉,心悟轉法華,
誦經久不明,與義作讎家。
無念念即正,有念念成邪,
有無俱不計,長御白牛車。」

達聞偈,不覺悲泣,言下大悟,而告師曰:「法達從昔已來,實未曾轉法華,乃被法華轉。」再啟曰:「經云:『諸大聲聞乃至菩薩,皆盡思共度量,不能測佛智。』今令凡夫但悟自心,便名佛之知見。自非上根,未免疑謗。又經說三車,羊鹿牛車與白牛之車,如何區別?願和尚再垂開示。」師曰:「經意分明,汝自迷背。諸三乘人,不能測佛智者,患在度量也。饒伊盡思共推,轉加懸遠。佛本為凡夫說,不為佛說。此理若不肯信者,從他退席。殊不知,坐却白牛車,更於門外覓三車。況經文明向汝道:『唯一佛乘,無有餘乘若二若三。』乃至無數方便,種種因緣譬喻言詞,是法皆為一佛乘故。汝何不省,三車是假,為昔時故;一乘是實,為今時故。只教汝去假歸實,歸實之後,實亦無名。應知所有珍財,盡屬於汝,由汝受用,更不作父想,亦不作子想,亦無用想。是名持法華經,從劫至劫,手不釋卷,從晝至夜,無不念時也。」

達蒙啟發,踊躍歡喜,以偈讚曰:

「經誦三千部,曹溪一句亡,
未明出世旨,寧歇累生狂。
羊鹿牛權設,初中後善揚,
誰知火宅內,元是法中王。」

師曰:「汝今後方可名念經僧也。」達從此領玄旨,亦不輟誦經。

白話

僧人法達,洪州人,七歲出家,常誦《法華經》。他來禮拜祖師,頭卻不碰地。大師呵斥說:「禮拜而不五體投地,還不如不拜。你心中一定有什麼東西,你平日積累了什麼事?」法達說:「念《法華經》已經三千部了。」大師說:「你若念到一萬部,得到經的真意,卻不以此自誇,才能與我同行。你現在背負著這樣的功課,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過失。聽我的偈:

禮拜本是要摧折傲慢的旗幟,頭為什麼不碰地?心中有我,罪過就生起;忘掉功勞,福報無比。」

大師又問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答:「法達。」大師說:「你名叫法達,何曾通達佛法?」又說偈:

你如今名叫法達,勤誦經典從不停歇;空誦只是循著聲音,明白心性才稱為菩薩。你如今因為有緣,我現在為你解說;只要相信佛本無言,蓮花自然從口中綻放。

法達聽了偈,懺悔謝罪說:「從今以後,我一定對一切人謙虛恭敬。弟子誦《法華經》,不懂經義,心中常有疑惑。和尚智慧廣大,請略說經中的義理。」大師說:「法達!法本來很通達,是你的心不通達;經本來沒有疑惑,是你的心自己起疑。你念這部經,以什麼為宗旨?」法達說:「學人根性愚鈍,一向只是依文誦念,哪裡知道宗旨?」大師說:「我不識字,你試著把經念一遍,我為你解說。」

法達就高聲念經,念到〈譬喻品〉,大師說:「停!這部經原來是以『因緣出世』為宗旨,縱然說了種種譬喻,也不超出這一點。什麼因緣?經上說:『諸佛世尊,唯以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。』一大事,就是佛之知見。世人向外迷惑而執著相,向內迷惑而執著空;若能在相上離相、在空上離空,就是內外不迷。若悟得此法,一念心開,就是開佛知見。佛就是覺,分為四門:開覺知見、示覺知見、悟覺知見、入覺知見。若聽聞開示,便能悟入,就是覺知見,本來的真性就得以顯現。你千萬不要錯解經意,聽別人說:『開示悟入,本來是佛的知見,我們沒有份。』若這樣理解,就是謗經毀佛。佛既然已經是佛,已經具足知見,何必再開?你現在應當相信,佛知見就是你自己的心,沒有別的佛。只因為一切眾生自己遮蔽了光明,貪愛塵境,外緣牽引、內心擾動,甘願受其驅使,才勞煩世尊從三昧中起來,種種苦口婆心,勸大家止息妄念,不要向外求,與佛沒有兩樣,所以說『開佛知見』。我也勸一切人,在自心中常開佛的知見。世人心邪,愚迷造罪,口善心惡,貪瞋嫉妒,諂媚我慢,侵害他人,這是自開眾生知見。若能端正心念,常生智慧,觀照自心,止惡行善,就是自開佛之知見。你必須念念開佛知見,不要開眾生知見。開佛知見就是出世,開眾生知見就是世間。你若只是勞勞碌碌地執著念誦當作功課,和犛牛愛惜自己的尾巴有什麼不同?」

法達說:「若是這樣,只要理解經義,就不必誦經了嗎?」大師說:「經有什麼過錯,哪裡妨礙你念?只因迷悟在人,損益由己。口誦而心行,就是轉經;口誦而心不行,就是被經所轉。聽我的偈:

心迷時被法華所轉,心悟時能轉法華;誦經很久而不明白,就與經義成了仇家。無念時念念都正,有執著的念就成邪;有與無都不計較,就能長駕白牛車。」

法達聽了偈,不覺悲傷流淚,言下大悟,稟告大師說:「法達從來實在未曾轉過法華,而是被法華所轉。」又請問:「經上說:『諸大聲聞乃至菩薩,皆盡思共度量,不能測佛智。』現在讓凡夫只要悟得自心,就叫作佛之知見,若不是上根之人,難免懷疑毀謗。又經中說三車,羊車、鹿車、牛車與白牛車,有什麼區別?請和尚再開示。」

大師說:「經意很清楚,是你自己迷惑背離。三乘人不能測度佛智,毛病就出在『度量』上。任憑他們竭盡思慮共同推測,反而越離越遠。佛本來是為凡夫說法,不是為佛說的。這道理若不肯相信,就隨他退席。殊不知自己正坐在白牛車上,還要到門外去找三車。何況經文明白告訴你:『唯一佛乘,無有餘乘,若二若三。』乃至無數方便、種種因緣譬喻言詞,這些法都是為了一佛乘。你為什麼不醒悟:三車是假,是為了過去;一乘是實,是為了現在。只是教你捨假歸實,歸實之後,實也沒有名稱。應當知道所有的珍寶財富,都屬於你,由你受用,不再作父親想,也不作兒子想,也不作受用想,這才叫受持《法華經》,從劫到劫手不釋卷,從晝到夜無時不念。」

法達受到啟發,歡喜踴躍,作偈讚歎:

誦經三千部,曹溪一句話就忘了;不明白佛出世的宗旨,怎能止息累世的狂心?羊車鹿車牛車是權宜施設,初中後都宣揚善法;誰知道在火宅之內,原來自己就是法中之王。

大師說:「你今後才可以稱為念經僧了。」法達從此領悟玄妙的宗旨,也沒有停止誦經。

解說

解說

法達誦經三千部,卻因此生起我慢,禮拜頭不至地。六祖先破他的我慢:「有我罪即生,亡功福無比」;再破他的誦經執著:「口誦心行,即是轉經;口誦心不行,即是被經轉」。最後指出經的宗旨在「開佛知見」,而佛知見「只汝自心,更無別佛」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法達開悟後「亦不輟誦經」。六祖並不反對誦經,而是要人口誦心行、明白經義,讓經典成為照亮自心的明燈。

四、智通:三身四智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僧智通,壽州安豐人。初看《楞伽經》,約千餘遍,而不會三身四智。禮師求解其義,師曰:「三身者,清淨法身,汝之性也;圓滿報身,汝之智也;千百億化身,汝之行也。若離本性,別說三身,即名有身無智;若悟三身無有自性,即明四智菩提。聽吾偈曰:

「自性具三身,發明成四智,
不離見聞緣,超然登佛地。
吾今為汝說,諦信永無迷,
莫學馳求者,終日說菩提。」

通再啟曰:「四智之義,可得聞乎?」師曰:「既會三身,便明四智。何更問耶?若離三身,別談四智,此名有智無身。即此有智,還成無智。」復說偈曰:

「大圓鏡智性清淨,平等性智心無病,
妙觀察智見非功,成所作智同圓鏡。
五八六七果因轉,但用名言無實性,
若於轉處不留情,繁興永處那伽定。」

通頓悟性智,遂呈偈曰:

「三身元我體,四智本心明,
身智融無礙,應物任隨形。
起修皆妄動,守住匪真精,
妙旨因師曉,終亡染污名。」

白話

僧人智通,壽州安豐人。起初讀《楞伽經》,約一千多遍,卻不能領會三身四智。他禮拜大師請求解說其義。大師說:「三身:清淨法身,是你的本性;圓滿報身,是你的智慧;千百億化身,是你的行為。若離開本性另外說三身,就叫有身無智;若悟得三身沒有自性,就明白四智菩提。聽我的偈:

自性具足三身,發明出來成就四智;不離開見聞的因緣,超然登上佛地。我現在為你說,誠信就永遠不迷;不要學那向外奔求的人,整天口說菩提。」

智通又問:「四智的意義,可以聽聽嗎?」大師說:「既然領會三身,就明白四智,何必再問?若離開三身另談四智,這叫有智無身;這樣的有智,反而成了無智。」又說偈:

大圓鏡智是本性清淨,平等性智是心中無病,妙觀察智是照見而不假造作,成所作智與大圓鏡智同體。第八識、前五識在果上轉,第六識、第七識在因上轉,只是用名言安立並無實性;若在轉識成智之處不留戀情執,在繁忙的作用中也永遠安住於那伽大定。

智通頓時悟得本性與智慧,就呈偈說:

三身原來是我的本體,四智本是心的光明;身與智融通無礙,應物隨緣任其顯現。起心造作修持都是妄動,執守不放也不是真精進;妙旨因為師父而明白,終於捨棄了染污的名相。

解說

解說

智通讀經千遍,仍困在名相之中。六祖把三身四智拉回自身:本性是法身,智慧是報身,行為是化身。四智也不是另外修來的,而是轉八識而成;關鍵在「若於轉處不留情」,於一切作用中不執著。智通最後說「起修皆妄動,守住匪真精」,是悟後才有的體會。

五、智常:不見一法存無見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僧智常,信州貴溪人,髫年出家,志求見性。一日參禮,師問曰:「汝從何來?欲求何事?」曰:「學人近往洪州白峯山禮大通和尚,蒙示見性成佛之義。未決狐疑,遠來投禮,伏望和尚慈悲指示。」師曰:「彼有何言句?汝試舉看。」曰:「智常到彼,凡經三月,未蒙示誨。為法切故,一夕獨入丈室,請問:『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?』大通乃曰:『汝見虛空否?』對曰:『見。』彼曰:『汝見虛空有相貌否?』對曰:『虛空無形,有何相貌?』彼曰:『汝之本性,猶如虛空,了無一物可見,是名正見;無一物可知,是名真知。無有青黃長短,但見本源清淨,覺體圓明,即名見性成佛,亦名如來知見。』學人雖聞此說,猶未決了,乞和尚開示。」師曰:「彼師所說,猶存見知,故令汝未了。吾今示汝一偈:

「不見一法存無見,大似浮雲遮日面,
不知一法守空知,還如太虛生閃電。
此之知見瞥然興,錯認何曾解方便,
汝當一念自知非,自己靈光常顯現。」

常聞偈已,心意豁然。乃述偈曰:

「無端起知見,著相求菩提,
情存一念悟,寧越昔時迷。
自性覺源體,隨照枉遷流,
不入祖師室,茫然趣兩頭。」

智常一日問師曰:「佛說三乘法,又言最上乘。弟子未解,願為教授。」師曰:「汝觀自本心,莫著外法相。法無四乘,人心自有等差。見聞轉誦是小乘;悟法解義是中乘;依法修行是大乘;萬法盡通,萬法俱備,一切不染,離諸法相,一無所得,名最上乘。乘是行義,不在口爭。汝須自修,莫問吾也。一切時中,自性自如。」常禮謝執侍,終師之世。

白話

僧人智常,信州貴溪人,童年出家,立志求見本性。有一天來參禮,大師問:「你從哪裡來?想求什麼?」智常說:「學人最近到洪州白峯山禮拜大通和尚,承蒙開示見性成佛的道理,但疑惑仍未解決,所以遠道來禮拜,懇請和尚慈悲指示。」大師說:「他說了什麼話?你試著說說看。」

智常說:「我到那裡三個月,沒有得到開示。因為求法心切,一天晚上獨自進入方丈室,請問:『什麼是我的本心本性?』大通和尚說:『你看見虛空嗎?』我答:『看見。』他說:『你看見虛空有相貌嗎?』我答:『虛空無形,有什麼相貌?』他說:『你的本性就像虛空,了無一物可見,這叫正見;無一物可知,這叫真知。沒有青黃長短,只見本源清淨,覺體圓明,就叫見性成佛,也叫如來知見。』學人雖然聽了這番話,仍然不能了然,請和尚開示。」

大師說:「那位師父所說的,還存有『見』與『知』,所以使你不能了悟。我現在給你一首偈:

不見一法而存著一個『無見』,很像浮雲遮住了太陽;不知一法而守著一個『空知』,又像太虛中生出閃電。這樣的知見忽然生起,錯認了它,何曾懂得方便;你應當一念之間知道它的不是,自己的靈光就常常顯現。」

智常聽了偈,心意豁然開朗,便作偈說:

無端生起知見,執著於相而求菩提;心中存著一念『我悟了』,哪裡能超越從前的迷?自性是覺悟的本源,隨著觀照而枉自遷流;若不進入祖師的丈室,仍然茫然落在兩邊。

智常有一天問大師:「佛說三乘法,又說最上乘,弟子不明白,請大師教導。」大師說:「你觀照自己的本心,不要執著外在的法相。法沒有四乘之分,是人心自有差等。見聞經典、轉讀誦念是小乘;悟得法理、理解義趣是中乘;依法修行是大乘;萬法都通達,萬法都具備,一切不染著,離開一切法相,一無所得,叫作最上乘。乘是實行的意思,不在口頭爭辯。你必須自己修,不要問我。一切時中,自性自然如如。」智常禮謝,從此侍奉大師,直到大師入滅。

解說

解說

「了無一物可見」、「無一物可知」,聽起來已經很高妙,六祖卻指出:心裡還存著「無見」、「空知」,就像浮雲遮日。執著於「空」,也是一種執著。

關於四乘,六祖的定義極為樸實:見聞轉誦、悟法解義、依法修行、萬法盡通而一切不染。「乘是行義,不在口爭」,所有的層次,最終都要落在「行」上。

六、志道:涅槃真樂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僧志道,廣州南海人也。請益曰:「學人自出家,覽《涅槃經》十載有餘,未明大意,願和尚垂誨。」師曰:「汝何處未明?」曰: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;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於此疑惑。」師曰:「汝作麼生疑?」曰:「一切眾生皆有二身,謂色身、法身也。色身無常,有生有滅;法身有常,無知無覺。經云:『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』者,不審何身寂滅?何身受樂?若色身者,色身滅時,四大分散,全然是苦,苦不可言樂。若法身寂滅,即同草木瓦石,誰當受樂?又法性是生滅之體,五蘊是生滅之用,一體五用,生滅是常。生則從體起用,滅則攝用歸體。若聽更生,即有情之類,不斷不滅;若不聽更生,則永歸寂滅,同於無情之物。如是,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,尚不得生,何樂之有?」師曰:「汝是釋子,何習外道斷常邪見,而議最上乘法?據汝所說,即色身外別有法身,離生滅求於寂滅。又推涅槃常樂,言有身受用。斯乃執悋生死,耽著世樂。汝今當知,佛為一切迷人,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,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,好生惡死,念念遷流,不知夢幻虛假,枉受輪迴。以常樂涅槃翻為苦相,終日馳求。佛愍此故,乃示涅槃真樂。剎那無有生相,剎那無有滅相,更無生滅可滅,是則寂滅現前。當現前時,亦無現前之量,乃謂常樂。此樂無有受者,亦無不受者,豈有一體五用之名?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,令永不生。斯乃謗佛毀法。聽吾偈曰:

「無上大涅槃,圓明常寂照,
凡愚謂之死,外道執為斷。
諸求二乘人,目以為無作,
盡屬情所計,六十二見本。
妄立虛假名,何為真實義,
惟有過量人,通達無取捨。
以知五蘊法,及以蘊中我,
外現眾色象,一一音聲相。
平等如夢幻,不起凡聖見,
不作涅槃解,二邊三際斷。
常應諸根用,而不起用想,
分別一切法,不起分別想。
劫火燒海底,風鼓山相擊,
真常寂滅樂,涅槃相如是。
吾今彊言說,令汝捨邪見,
汝勿隨言解,許汝知少分。」

志道聞偈大悟,踊躍作禮而退。

白話

僧人志道,廣州南海人,請教說:「學人出家以來,讀《涅槃經》十多年,還不明白大意,請和尚教誨。」大師說:「你哪裡不明白?」志道說:「『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;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』我對這幾句有疑惑。」大師說:「你怎樣疑惑?」

志道說:「一切眾生都有兩個身,就是色身和法身。色身無常,有生有滅;法身常住,無知無覺。經上說『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』,不知道是哪個身寂滅?哪個身受樂?若是色身,色身滅時,四大分散,完全是苦,苦就不能說是樂。若是法身寂滅,就如同草木瓦石,誰來受樂?又法性是生滅的本體,五蘊是生滅的作用,一個本體五種作用,生滅是恆常的。生是從體起用,滅是攝用歸體。若允許再生,那麼有情之類就不斷不滅;若不允許再生,就永遠歸於寂滅,與無情之物相同。這樣說來,一切諸法都被涅槃所禁止壓伏,連生都不能,還有什麼樂可言?」

大師說:「你是佛門弟子,為什麼學習外道的斷見常見,來議論最上乘法?照你所說,就是在色身之外另有法身,離開生滅去求寂滅;又推論涅槃常樂,說要有身來受用。這是執著吝惜生死,貪戀世間之樂。你現在應當知道,佛因為一切迷人,把五蘊和合當作自己的身體,把一切法分別為外在的塵境,貪生怕死,念念遷流,不知道一切如夢如幻、虛假不實,枉受輪迴,反把常樂涅槃當作苦,整天向外奔求。佛憐憫他們,才開示涅槃的真樂。剎那之間沒有生相,剎那之間沒有滅相,更沒有生滅可滅,這就是寂滅現前。當寂滅現前時,也沒有『現前』的限量,這才叫常樂。這種樂沒有受者,也沒有不受者,哪裡有一體五用的名稱?更何況說涅槃禁伏諸法,使它永遠不生,這是謗佛毀法。聽我的偈:

無上的大涅槃,圓明而常寂常照;凡夫愚人說它是死,外道執著它為斷滅。求二乘的人,把它看作無所作為;這些都是情識的計度,是六十二種邪見的根本。

妄立種種虛假的名稱,哪裡是真實的義理?只有超越常量的人,才能通達而無所取捨。他知道五蘊之法,以及五蘊中的『我』,外面顯現的種種色相,一一聲音之相,都平等如夢如幻,不起凡聖的分別見,也不作涅槃的理解,斷除有無二邊、過現未三際。

常常應和六根的作用,卻不起作用的念想;分別一切法,卻不起分別的念想。即使劫火燒到海底,大風鼓動群山相擊,真常寂滅之樂依然如故,涅槃的相狀就是這樣。我現在勉強用言語來說,是要讓你捨棄邪見;你不要隨著言語去理解,這樣才許你知道少分。」

志道聽了偈,大悟,歡喜踴躍,作禮而退。

解說

解說

志道的疑問很有代表性:把涅槃想成一種「死寂」,或想成要有一個「我」去享受的快樂。六祖指出兩者都是執著:前者落入斷見,後者落入常見。涅槃真樂不在生滅之外,而是當下「剎那無有生相,剎那無有滅相」;它不是某人去享受的樂,而是一切執著放下時自然的寂照。「常應諸根用,而不起用想;分別一切法,不起分別想」,正是涅槃在日用中的樣子。

七、青原行思:聖諦亦不為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行思禪師,生吉州安城劉氏。聞曹溪法席盛化,徑來參禮,遂問曰:「當何所務,即不落階級?」師曰:「汝曾作什麼來?」曰:「聖諦亦不為。」師曰:「落何階級?」曰:「聖諦尚不為,何階級之有?」師深器之,令思首眾。一日,師謂曰:「汝當分化一方,無令斷絕。」思既得法,遂回吉州青原山,弘法紹化。

白話

行思禪師,生於吉州安城劉家。聽說曹溪的法席盛大,就直接前來參禮,問:「應當做什麼,才不會落入階級次第?」大師說:「你曾經做過什麼?」行思說:「連聖諦也不做。」大師說:「那落入什麼階級?」行思說:「聖諦尚且不做,哪裡有什麼階級?」大師非常器重他,讓他做大眾的首座。有一天,大師對他說:「你應當到一方去分頭教化,不要讓法脈斷絕。」行思得法後,回到吉州青原山,弘揚佛法,繼承教化。

解說

解說

「聖諦亦不為」,是連「聖」的執著也放下。有所求、有所為,就有高下階級;無所求、無所為,本來平等。青原行思後來開出曹洞、雲門、法眼等宗派,可見這一句問答的份量。

八、南嶽懷讓:說似一物即不中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懷讓禪師,金州杜氏子也。初謁嵩山安國師,安發之曹溪參扣。讓至禮拜,師曰:「甚處來?」曰:「嵩山。」師曰:「什麼物?恁麼來?」曰:「說似一物即不中。」師曰:「還可修證否?」曰:「修證即不無,污染即不得。」師曰:「只此不污染,諸佛之所護念。汝既如是,吾亦如是。西天般若多羅讖,汝足下出一馬駒,踏殺天下人。應在汝心,不須速說。」讓豁然契會,遂執侍左右一十五載,日臻玄奧。後往南嶽,大闡禪宗。

白話

懷讓禪師,是金州杜家的兒子。起初拜謁嵩山慧安國師,慧安國師指點他到曹溪參學。懷讓到了禮拜,大師問:「從哪裡來?」答:「嵩山。」大師問:「是什麼東西?這樣來的?」懷讓說:「說像一個東西就不對了。」大師問:「還可以修證嗎?」懷讓說:「修證不是沒有,但不可以污染。」大師說:「就是這個不污染,是諸佛所護念的。你是這樣,我也是這樣。西天般若多羅尊者曾預言:你的門下將出一匹馬駒,踏殺天下人。這事記在心中就好,不必急著說出來。」懷讓豁然契悟,於是在大師左右侍奉十五年,日益深入玄奧。後來前往南嶽,大力弘揚禪宗。

解說

解說

「什麼物?恁麼來?」問的是那個能來能去的本來面目。懷讓答「說似一物即不中」,因為本性無形無相,一說成什麼就不對了。「修證即不無,污染即不得」,則說明悟後仍有修證,但修證不是在本性上添加什麼,而是不讓它受污染。懷讓門下出了馬祖道一,應驗了「馬駒踏殺天下人」的預言,後來開出臨濟、溈仰等宗。

九、永嘉玄覺:一宿覺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永嘉玄覺禪師,溫州戴氏子。少習經論,精天台止觀法門。因看《維摩經》發明心地。偶師弟子玄策相訪,與其劇談,出言暗合諸祖。策云:「仁者得法師誰?」曰:「我聽方等經論,各有師承。後於《維摩經》悟佛心宗,未有證明者。」策云:「威音王已前即得,威音王已後,無師自悟,盡是天然外道。」曰:「願仁者為我證據。」策云:「我言輕。曹溪有六祖大師,四方雲集,並是受法者。若去,則與偕行。」覺遂同策來參,繞師三匝,振錫而立。師曰:「夫沙門者,具三千威儀、八萬細行。大德自何方而來,生大我慢?」覺曰:「生死事大,無常迅速。」師曰:「何不體取無生,了無速乎?」曰:「體即無生,了本無速。」師曰:「如是,如是!」玄覺方具威儀禮拜,須臾告辭。師曰:「返太速乎?」曰:「本自非動,豈有速耶?」師曰:「誰知非動?」曰:「仁者自生分別。」師曰:「汝甚得無生之意。」曰:「無生豈有意耶?」師曰:「無意,誰當分別?」曰:「分別亦非意。」師曰:「善哉!少留一宿。」時謂一宿覺。後著《證道歌》,盛行于世。

白話

永嘉玄覺禪師,是溫州戴家的兒子。年少時研習經論,精通天台止觀法門,因為閱讀《維摩經》而發明心地。偶然大師的弟子玄策來訪,兩人暢談,玄覺的話暗合歷代祖師之意。玄策問:「仁者的得法老師是誰?」玄覺說:「我聽方等經論,各有師承。後來從《維摩經》悟得佛心宗旨,還沒有人為我證明。」玄策說:「在威音王佛以前還可以,威音王佛以後,沒有老師而自己悟道的,都是天然外道。」玄覺說:「請仁者為我證明。」玄策說:「我的話分量輕。曹溪有六祖大師,四方的人雲集,都是去受法的。若要去,我與你同行。」

玄覺就與玄策一同來參見,繞著大師走了三圈,振動錫杖站立。大師說:「出家的沙門,要具足三千威儀、八萬細行。大德從哪裡來,生起這麼大的我慢?」玄覺說:「生死事大,無常迅速。」大師說:「為什麼不去體會無生,了知本來沒有迅速呢?」玄覺說:「體會就是無生,了知本來沒有迅速。」大師說:「正是如此,正是如此!」玄覺這才具足威儀禮拜,片刻之後就告辭。大師說:「回去得太快了吧?」玄覺說:「本來就不曾動,哪裡有快?」大師說:「誰知道不動?」玄覺說:「是仁者自己生起分別。」大師說:「你很得無生的意旨。」玄覺說:「無生哪裡有意旨?」大師說:「沒有意旨,誰來分別?」玄覺說:「分別也不是意旨。」大師說:「好啊!稍留住一夜吧。」當時的人稱他為「一宿覺」。後來他著作《證道歌》,盛行於世。

解說

解說

玄覺初見六祖不禮拜,是以「生死事大,無常迅速」表明來意;六祖一問「何不體取無生」,兩人一來一往,句句不離「無生」「非動」。六祖印可後,仍以「沙門威儀」相提點,玄覺也隨即具威儀禮拜,顯示悟理與守禮並不相違。永嘉大師的《證道歌》,本站另有專區研讀。

十、智隍:二十年長坐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禪者智隍,初參五祖,自謂已得正受。菴居長坐,積二十年。師弟子玄策,游方至河朔,聞隍之名,造菴問云:「汝在此作什麼?」隍曰:「入定。」策云:「汝云入定,為有心入耶?無心入耶?若無心入者,一切無情草木瓦石,應合得定;若有心入者,一切有情含識之流,亦應得定。」隍曰:「我正入定時,不見有有無之心。」策云:「不見有有無之心,即是常定。何有出入?若有出入,即非大定。」隍無對,良久,問曰:「師嗣誰耶?」策云:「我師曹溪六祖。」隍云:「六祖以何為禪定?」策云:「我師所說,妙湛圓寂,體用如如。五陰本空,六塵非有,不出不入,不定不亂。禪性無住,離住禪寂;禪性無生,離生禪想。心如虛空,亦無虛空之量。」隍聞是說,徑來謁師。師問云:「仁者何來?」隍具述前緣。師云:「誠如所言。汝但心如虛空,不著空見,應用無礙,動靜無心,凡聖情忘,能所俱泯,性相如如,無不定時也。」隍於是大悟,二十年所得心,都無影響。其夜河北士庶,聞空中有聲云:「隍禪師今日得道。」隍後禮辭,復歸河北,開化四眾。一僧問師云:「黃梅意旨,甚麼人得?」師云:「會佛法人得。」僧云:「和尚還得否?」師云:「我不會佛法。」

白話

禪者智隍,當初參學五祖,自認為已經得到正定。他住在草庵中長坐,累積了二十年。大師的弟子玄策遊方到河朔,聽說智隍的名聲,就到庵中問他:「你在這裡做什麼?」智隍說:「入定。」玄策說:「你說入定,是有心入呢?還是無心入呢?若是無心入,一切無情的草木瓦石,應該都能得定;若是有心入,一切有情有識的眾生,也應該都能得定。」智隍說:「我正在入定的時候,不見有有心無心。」玄策說:「不見有有心無心,就是常在定中,哪有出入?若有出入,就不是大定。」智隍無言以對。

過了很久,智隍問:「師父是誰的法嗣?」玄策說:「我的師父是曹溪六祖。」智隍說:「六祖以什麼為禪定?」玄策說:「我師所說:妙湛圓寂,體用如如;五陰本空,六塵非有;不出不入,不定不亂。禪性無住,離開住著於禪寂;禪性無生,離開生起禪想。心如虛空,也沒有虛空的限量。」

智隍聽了這番話,直接來拜見大師。大師問:「仁者從哪裡來?」智隍詳述前面的因緣。大師說:「確實如玄策所說。你只要心如虛空,卻不執著空見,應用無礙,動靜都無心,凡聖之情都忘,能觀與所觀都泯除,性與相如如,就沒有不在定中的時候。」智隍於是大悟,二十年所得的心,全都沒有了蹤影。那天夜裡,河北的士人百姓聽到空中有聲音說:「隍禪師今日得道。」智隍後來禮辭,回到河北,開化四眾。

有一位僧人問大師:「黃梅五祖的意旨,是什麼人得到了?」大師說:「會佛法的人得到了。」僧人說:「和尚得到了嗎?」大師說:「我不會佛法。」

解說

解說

智隍長坐二十年,自以為得定,卻被玄策一問便無言以對。真正的大定「不出不入,不定不亂」,不是某段時間進入的境界。六祖的開示「心如虛空,不著空見,應用無礙,動靜無心」,把禪定化入一切動靜之中。

最後「我不會佛法」一句,是祖師無所得的境界:真得者不自以為得。

十一、卓錫泉與方辯塑像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師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無美泉,因至寺後五里許,見山林欝茂,瑞氣盤旋。師振錫卓地,泉應手而出,積以為池,乃跪膝浣衣石上。忽有一僧來禮拜,云:「方辯是西蜀人,昨於南天竺國,見達磨大師,囑方辯速往唐土。吾傳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僧伽梨,見傳六代,於韶州曹溪,汝去瞻禮。方辯遠來,願見我師傳來衣鉢。」師乃出示,次問:「上人攻何事業?」曰:「善塑。」師正色曰:「汝試塑看。」辯罔措。過數日,塑就真相,可高七寸,曲盡其妙。師笑曰:「汝只解塑性,不解佛性。」師舒手摩方辯頂,曰:「永為人天福田。」

白話

大師有一天想洗五祖所傳的袈裟,卻沒有好的泉水,於是走到寺後約五里的地方,看見山林茂密,祥瑞之氣盤旋。大師振動錫杖插在地上,泉水隨手湧出,積成水池,大師就跪在石上洗衣。

忽然有一位僧人前來禮拜,說:「我叫方辯,是西蜀人。昨天在南天竺國見到達磨大師,囑咐我趕快到唐土去,說:『我所傳的大迦葉正法眼藏和僧伽梨袈裟,已經傳了六代,在韶州曹溪,你去瞻仰禮拜。』我遠道而來,希望見到我師所傳的衣鉢。」大師就拿出來給他看,接著問:「上人專長什麼?」方辯說:「擅長塑像。」大師端正神色說:「你試著塑塑看。」方辯一時不知所措。過了幾天,塑成大師的真像,高約七寸,極盡精妙。大師笑著說:「你只懂得塑性,不懂得佛性。」大師伸手摩方辯的頭頂,說:「永遠作人天的福田。」

解說

解說

方辯的塑像再精妙,也只是外相;「汝只解塑性,不解佛性」,提醒我們不要只在形相上下工夫。但六祖並未否定他,仍摩頂祝福「永為人天福田」——善巧技藝用來莊嚴道場、利益眾生,也是福田。

十二、臥輪偈與惠能偈

原文宗寶本(CBETA T48 No.2008)

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:

「臥輪有伎倆,能斷百思想,
對境心不起,菩提日日長。」

師聞之,曰:「此偈未明心地,若依而行之,是加繫縛。」因示一偈曰:

「惠能沒伎倆,不斷百思想,
對境心數起,菩提作麼長。」

白話

有位僧人舉出臥輪禪師的偈:

臥輪有本事,能斷除種種思想;對著境界心不生起,菩提一天天增長。

大師聽了說:「這首偈還沒有明白心地,若依照去做,就是增加束縛。」於是開示一首偈:

惠能沒有本事,不斷除種種思想;對著境界心念屢屢生起,菩提又怎麼增長呢?

解說

解說

臥輪以「斷百思想」、「對境心不起」為修行,與〈般若品〉所破的「百物不思,當令念絕」相同。六祖反其道而說「不斷百思想,對境心數起」,並非教人胡思亂想,而是說自性本來清淨,念起而不染,何須刻意斷念?「菩提作麼長」,菩提本來具足,本無增長可言。這一偈與〈行由品〉的「本來無一物」前後呼應。

本品詳解

一、應機說法,各破其執

本品所記的每一位學人,都有自己的執著:無盡藏尼執文字,法海求定義,法達執誦經且我慢,智通執名相,智常執空知,志道執斷常,智隍執長坐,臥輪執斷念。六祖對症下藥,一語點破,讓每個人回到自己的本心。這提醒我們:修行最要緊的,是看清自己執著在哪裡。

二、經典與文字

「諸佛妙理,非關文字」、「口誦心行,即是轉經」、「乘是行義,不在口爭」。六祖並不反對讀經誦經,法達開悟後「亦不輟誦經」;他反對的是只在文字上打轉、甚至因此生起我慢。經典是明燈,要照亮自己的心,才算真正受持。

三、放下一切所得

行思「聖諦亦不為」,懷讓「說似一物即不中」,玄覺「無生豈有意耶」,六祖「我不會佛法」——祖師們共同的境界,是連「悟」、「聖」、「得」都不執著。有所得心,便落階級;無所得心,才與道相應。

四、傳承與法脈

本品也記錄了禪宗的法脈:青原行思、南嶽懷讓兩大系,後來開出五家七宗;永嘉玄覺著《證道歌》流傳至今。一位不識字的祖師,培育出影響千年的龍象,靠的不是文字與名位,而是以心印心的真實體證。

讀後小結

〈機緣品〉是一幅祖師接引學人的群像。每一段對話,都是一面鏡子:我們是否也像法達那樣以功課自滿?像智常那樣執著一個「空」?像智隍那樣以為坐得久就是定?六祖應機說法,句句直指本心。讀此品,願我們放下自己的執著與我慢,口誦心行,在一切時中不失自性,讓每一次讀經、每一次修行,都回到「即心元是佛」的本源。

故事與舉例

1大梅法常:梅子熟也

據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七記載,大梅法常禪師初參馬祖道一,問:「如何是佛?」馬祖說:「即心是佛。」法常當下大悟,後來隱居大梅山。

馬祖聽說後,派一位僧人去試探他,說:「馬大師近日佛法又別。」法常問有什麼不同,僧人說:「近日又道非心非佛。」法常說:「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,任汝非心非佛,我只管即心即佛。」僧人回去告訴馬祖,馬祖說:「大眾,梅子熟也。」

啟示:真正悟得「即心元是佛」,就不會隨著言語轉來轉去。自己的信心要紮根在自性上。

出處: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七

2古靈神贊:蜂投窗紙

據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九記載,古靈神贊禪師在百丈懷海處開悟後,回到本寺,他受業的老師正在窗下看經。這時有一隻蜂子想飛出去,一再撞擊窗紙。神贊看見了,說:「世界如許廣闊,不肯出,鑽他故紙驢年去。」又作偈說:「空門不肯出,投窗也大癡;百年鑽故紙,何日出頭時?」

他的老師放下經卷,問他在外遊學遇到了誰,神贊說明自己在百丈處得到指點,並為老師說法。老師因此有所感悟。

啟示:讀經不是鑽故紙,而是要從文字中走出來,照見自心。「口誦心不行,即是被經轉」。

出處:《景德傳燈錄》卷九

3背熟了手冊的新同事

一家醫院來了一位新進人員,把所有操作手冊背得滾瓜爛熟,考試總是滿分,卻常在實際照護病人時手忙腳亂,還不太願意請教前輩,覺得自己都懂。

一位資深護理師沒有責備她,而是帶她到病床邊,一步一步示範如何觀察病人的臉色、傾聽病人的需要。她這才明白,手冊上的每一條規定背後都有用意。從此她放下身段,常向前輩請益,進步得很快。

啟示:法達誦經三千部仍需一句點撥。知識要化為實行,放下我慢,才能真正「轉法華」而不「被法華轉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