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庸 · 第十二至十五章 道不遠人
第十二至十五章說明道的「費而隱」：道的作用廣大，遍在日用之間，而它的本體卻精微難見。第十二章是子思的話，下面三章引孔子的話加以申明：道不遠人，以忠恕待人，庸言庸行而謹守；君子素位而行，不怨天不尤人；行遠自邇，登高自卑，從家庭和順做起。
君子之道費而隱。夫婦之愚，可以與知焉，及其至也，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；夫婦之不肖，可以能行焉，及其至也，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。天地之大也，人猶有所憾。故君子語大，天下莫能載焉；語小，天下莫能破焉。《詩》云：「鳶飛戾天，魚躍於淵。」言其上下察也。君子之道，造端乎夫婦；及其至也，察乎天地。
白話君子之道，作用廣大而本體精微。即使是普通的平凡夫婦，雖然愚昧，也可以知道一些；但說到它的最高處，即使是聖人也有不知道的。普通的夫婦，雖然不賢，也可以做到一些；但說到它的最高處，即使是聖人也有做不到的。天地那麼廣大，人們對它仍有不滿足的地方。所以君子說到道的大處，天下沒有什麼能承載得了；說到道的小處，天下沒有什麼能剖分得開。《詩經》說：「鳶鳥高飛到天上，魚兒跳躍在深淵。」這是說道在上下都昭然可見。君子之道，從夫婦日常生活開始；推到最高處，就昭著於天地之間。
解釋「費」是用之廣，「隱」是體之微。道在夫婦之間就可以看到，推到極處則聖人也有未盡。鳶飛魚躍，處處都是道的流行，所以修道不在遠處，就在眼前的日用之中。
子曰：「道不遠人。人之為道而遠人，不可以為道。《詩》云：『伐柯伐柯，其則不遠。』執柯以伐柯，睨而視之，猶以為遠。故君子以人治人，改而止。忠恕違道不遠，施諸己而不願，亦勿施於人。君子之道四，丘未能一焉：所求乎子，以事父未能也；所求乎臣，以事君未能也；所求乎弟，以事兄未能也；所求乎朋友，先施之未能也。庸德之行，庸言之謹，有所不足，不敢不勉，有餘不敢盡；言顧行，行顧言，君子胡不慥慥爾！」
白話孔子說：「道並不遠離人。人如果行道卻遠離人情，那就不能算是道了。《詩經》說：『砍斧柄呀砍斧柄，它的樣式就在眼前。』手握斧柄去砍新的斧柄，斜著眼一看，還以為樣式很遠。所以君子以人本有的道理來治人，他改正了就停止。忠恕離道不遠，自己不願意的事，也不要加在別人身上。君子之道有四項，我孔丘連一項也還沒做到：要求兒子孝順我，我用這個標準去侍奉父親，還沒做到；要求臣子忠於我，我用這個標準去侍奉君主，還沒做到；要求弟弟敬我，我用這個標準去敬兄長，還沒做到；要求朋友對我好，我先這樣對待朋友，還沒做到。平常的德行要努力實行，平常的言語要謹慎；有不足之處，不敢不勉勵自己；言語有餘，也不敢說盡。說話要顧及行為，行為要顧及言語，君子怎能不篤實誠懇呢！」
解釋道的準則就在自己身上，拿自己想被對待的方式去對待別人，就是忠恕。孔子以聖人之身還說「丘未能一焉」，這是反求諸己的謙德。言行相顧，庸德庸言，是修道最平實的功夫。
君子素其位而行，不願乎其外。素富貴，行乎富貴；素貧賤，行乎貧賤；素夷狄，行乎夷狄；素患難，行乎患難；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。在上位不陵下，在下位不援上，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。上不怨天，下不尤人。故君子居易以俟命，小人行險以徼幸。子曰：「射有似乎君子；失諸正鵠，反求諸其身。」
白話君子根據自己所處的地位去做應做的事，不羨慕本分以外的東西。處在富貴的地位，就做富貴時應做的事；處在貧賤的地位，就做貧賤時應做的事；處在夷狄之地，就做在夷狄時應做的事；處在患難之中，就做在患難時應做的事。君子無論處在什麼情況下，都能安然自得。在上位時不欺凌下屬，在下位時不攀附上級，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別人，就不會有怨恨。上不怨恨天，下不責怪人。所以君子安居平易以等待天命，小人卻冒險行事以求僥倖。孔子說：「射箭的道理有點像君子的為人；沒有射中靶心，就回過頭來反省自己。」
解釋素位而行，是安於本分、盡其當為。不論順境逆境，都能正己而不求於人，所以無入而不自得。射不中反求諸己，這是君子修身的根本態度。
君子之道，辟如行遠必自邇，辟如登高必自卑。《詩》曰：「妻子好合，如鼓瑟琴；兄弟既翕，和樂且耽；宜爾室家；樂爾妻帑。」子曰：「父母其順矣乎！」
白話君子之道，就像走遠路必定從近處開始，就像登高山必定從低處開始。《詩經》說：「妻子兒女情投意合，就像彈奏琴瑟一樣和諧；兄弟和睦相處，快樂融洽；使你的家庭和順，使你的妻兒快樂。」孔子說：「這樣，父母也就安樂順心了吧！」
解釋行遠自邇，登高自卑。道的起點在家庭，夫妻和合、兄弟和樂，父母自然安心。修道不必好高騖遠，先把一家人照顧好，就是最近的一步。
「君子之道費而隱。」費是用之廣，隱是體之微。夫婦之愚可以與知，聖人也有所不知；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，聖人也有所不能。道大到天下莫能載，小到天下莫能破。「鳶飛戾天，魚躍於淵」，天地之間處處是道的流行。修道人要懂得在平常事中見道。
「道不遠人。人之為道而遠人，不可以為道。」有人以為修道要遠離人情，追求高遠，其實道的準則就在自己身上。「施諸己而不願，亦勿施於人」，以己心度人心，就是忠恕。孔子說自己「丘未能一焉」，聖人尚且如此謙虛反省，我們更應該從事親、事君、事兄、交友處去檢點自己。
「君子素其位而行，不願乎其外。」富貴、貧賤、夷狄、患難，無論處在什麼境地，都盡本分去做，所以「無入而不自得」。「上不怨天，下不尤人」，「居易以俟命」，不去冒險僥倖。射箭不中，反求諸身，一切從自己改起。這是修道人安身立命的態度。
「行遠必自邇，登高必自卑。」道的最高處可以「察乎天地」，但它的起點是「造端乎夫婦」。妻子好合、兄弟和樂，父母就順心了。修道不是離開家庭另覓高遠，而是從家庭倫常開始，一步步向上。
第十二至十五章說明道的費而隱：道無所不在，從夫婦之間到天地之極；道不遠人，以忠恕待人，言行相顧；素位而行，不怨不尤，反求諸己；行遠自邇，從家庭和樂做起。願我們不好高騖遠，在自己的位置上盡本分，先讓家人和樂，就是走在道上最踏實的一步。
宋神宗元豐年間，蘇軾因「烏臺詩案」被貶到黃州。一天他與朋友出遊，途中遇雨，雨具已先被帶走，同行的人都狼狽不堪，只有他不以為意，還寫下〈定風波〉一詞：「竹杖芒鞋輕勝馬，誰怕？一蓑煙雨任平生。」詞末又說：「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，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在貶謫困頓之中，他依然從容自得。
啟示：「素患難，行乎患難；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。」境遇不能選擇，心境卻可以自主。
出處：蘇軾〈定風波〉
《列子·湯問》記載，紀昌向神射手飛衛學射箭。飛衛要他先學不眨眼，紀昌便躺在妻子的織布機下，盯著上下移動的踏板，練了兩年，即使錐尖刺到眼前也不眨眼。飛衛又要他學會把小東西看成大東西，紀昌便用牛尾毛懸著一隻蝨子掛在窗口，天天注視，三年後看蝨子大如車輪。這時他才開始射箭，一箭便穿透蝨子的中心，而懸毛不斷。
啟示：「行遠必自邇，登高必自卑。」高深的功夫都從最基本的地方練起，根基紮實，才能達到高處。
出處：《列子·湯問》
一位熱心公益的婦人，常在外面當志工，家裡卻常因家事分配和先生爭吵。有一次，她聽到一句話：「修行要從家裡開始。」她開始在家裡多做一些、少抱怨一些，家人也漸漸願意一起分擔。後來全家常常一起去當志工。
啟示：「君子之道，造端乎夫婦。」在家裡和和樂樂，才是走向更遠之處的起點。